诱春色(29)
那一点轻微咳嗽好像也不知不觉融化进深深夜色里,不为人注意。
黎渡姝陡然摸到衣料,才骤然发觉钱币全数拿出来了。
许是没能带莫妈妈过上几天好日子,反倒因为身份揭穿,连累莫妈妈,黎渡姝长叹一声,用树枝拨弄纸币,使其充分燃烧。
只愿这些,让莫妈妈在地下都够使。
不曾想,斜后方传来一道冰一般凉薄的声音。
“月至中天,你不安寝,独自在这做什么。”
像没入冬季湖泊,黎渡姝全身冷得厉害,这嗓音,分明是卫雪酩。
【作者有话说】
香刹夜忘归,松清古殿扉。——《宿龙兴寺》綦毋潜
第16章 低头
黎渡姝强烈不安之下,并未听出男人话语中的沙哑。
卫雪酩如何也无法入眠,干脆起身,在禅房里头走。
他一向不信神佛,战场上刀剑无眼,一瞬的分神便能让一个人身首异处,哪还有时间求祂护佑。
不料朦胧月色之下,花木深处,一道绯红身影卷走他目光。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此时已经不是春日光景,而是闷热夏夜,星子在天空中闪,蝉鸣一下一下,颇有节律。
卫雪酩凤眸微眯,抬起帕子,掩唇轻咳几声,修长脖颈那块隐没在披风领口,突起喉结上下滚动。
痒意不是一时兴起,好似经年累月,滴水穿石一般长久,至于何时可以真正穿透石面,尚未有定论。
可人心上压的那块石头,即使再沉再重,也终究有承受不止垮塌那一刻。
幽微火光被黎渡姝整个人挡得完全,而卫雪酩洞若观火,怎会不知。
然而,轻声走到女孩背后那刻,他出口的说辞仿若炎炎夏日遇到冰,也变得柔和。
暗夜,半生不熟之人撞破禁止之事,黎渡姝下意识伸手盖住火堆。
她半个身子都向前倾斜,方才用来挑火的树枝扔到一旁。
可惜被黎渡姝一遮,火苗没被吹熄,反愈发猛烈,灼灼火舌毫不犹疑往上舔。
炽热撩过肌肤,黎渡姝并未闭眼,只眼中涣散,没有焦距。
或许,被火灼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至少能转移他人注意。
可惜,黎渡姝尚未来得及实施,一只有力大手便蓦地捉住她细腕,稍一使劲,她整个人便往后踉跄几步。
那道山泉般清凉的嗓音沉沉响起,擦着黎渡姝耳边过。
“莫要觉得火好玩。”
此话一出,黎渡姝上腹一缩,嘴角不由得弯了弯,没什么真情实意。
堂堂卫国公,见五福寺半夜有人烧纸,只觉得那人在玩乐么。
该说他太过天真,还是单纯。
黎渡姝桃花眼中掺杂不屑,她一使劲,没甩开卫雪酩的桎梏,眉心不由蹙起。
一回眸,黎渡姝怔住,她连举在半空丢失自由的手腕都忘了拯救。
卫雪酩那双眼太沉,黑夜都有星子在闪,他那丹凤眼却如伸手看不见五指的夜,隐晦混成一片。
黎渡姝手腕慢慢回落,白皙眼睑也耷拉下来。
也是,卫国公精明,怎会不懂。
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下罢了。
吸进一口气,屏住,再呼出来,黎渡姝言辞间已变得冷静,“二爷所言极是,是妾贪玩了。”
夜风轻动,没有惊扰那群大唱于树梢的蝉,却吹起卫雪酩披风一角。
云锦是好料子,色泽明艳,纹理细腻,非达官贵人不能着。
但,这般贵重的料子大都娇弱,黎渡姝清楚见到,卫雪酩那花纹繁复的云锦披风,被烫出一个洞。
仔细嗅闻,不难在艾草芬芳中闻到一点点焦糊味。
黎渡姝瞳孔微缩。
这实在是了不得。
她被火苗撩一下,便罢了,怎的,还让这金贵的云锦披风遭受此劫。
倒不是黎渡姝多想,云锦寸锦寸金,非皇室亲贵等用不了,看上面的纹路,估计是宫里头的赏赐,到时候上头问罪,那可了不得。
一时间,黎渡姝只瞧到一条白绫在向自己招手。
她前边儿莫名其妙出现一小凳子,仿佛一踩上去,下巴就能够到悬在屋顶的白绫了。
“二爷,”黎渡姝听到一个镇定声音,在同卫雪酩商谈,
“您的披风被灼了个洞。”
若非亲耳所闻,黎渡姝简直怀疑是自己幻听,此处仅有她与卫雪酩二人,哪儿来的旁人。
听闻那声音娓娓道来,又见卫雪酩目光幽深,聚拢在她身上,黎渡姝肩膀一瞬僵直。
原来,那个声音,是她自己。
紧绷的肩很快松下去,那个声音郑重提议,“二爷,我手巧,您放心交予我罢。”
黎渡姝并非说大话之人。
然而莫妈妈自小教导她各项技艺,琴棋书画虽已远去了,但当时京城,黎渡姝可谓名声大噪。
她多次在各种达官贵人的宴席上演出,至于有没有去到宫里头,则是印象全无,那时她尚且年幼。
卫渡嫣归家,正名分之后,黎渡姝便只剩大小姐一个名头在。
院子被迫让出去,吃穿用度跟着一减再减,几乎到了婢女一般的地步,哪儿还有法体体面面。
有一年大雪,鹅毛般覆盖了半个北苑。
将军府内,东厢房一片喜庆,大红灯笼早就挂好,丫头小厮们大都穿上暖色新衣,热热闹闹说起话来。
他们在屋外堆上炭火,据说是卫二小姐格外开恩,“与民同乐”,软磨硬泡在卫老夫人那里争取来的。
那一夜,东厢笑声响彻。
莫妈妈和黎渡姝这边门都无法出,黎渡姝缩在半凉透的塌上,呼吸都不能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