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39)
“二爷所言极是。”黎渡姝附和。
她实际听不出卫雪酩所言是对是错。
不过,那好像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方才所言,不是责难便可。
糖蒸酥酪和枣泥山药糕的香气幽幽飘来,黎渡姝垂眸一瞧,自己面前被摆了一碗奶糖梗米粥。
她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嗅闻,一股甜香便沁染过来,不由分说。
对面,卫雪酩食指缓缓落在两人之间桌案上,言语是照例的简洁。
“吃。”
男人掌骨根根分明,肌理细腻,五指修长而有力,手背上青筋漫起,直没入云纹袖口,凸出河流般曲折的弧度。
轻轻一声异响,黎渡姝整个人僵住,面上不自觉覆上一层薄红,如同晚霞之初,火烧云在天际划出那一抹赤色。
江叔适时打趣,自以为缓解两位主子间的尴尬气氛,“大小姐看来是饿了,快些用饭罢,
“二爷昨夜便吩咐了,要小厨房早早起来熬粥,又特意命人拿上好的陶钵,用蜂蜡封好,才送过来。”
江叔乐呵呵讲完,没发觉自家主子的眼眸更幽深了几分。
卫雪酩缓缓吸一口气,微香气流过鼻是一种享受,缓慢绵长,后头,便化作一阵痒,小蚂蚁似的在喉头作怪。
眉心微蹙,看黎渡姝望向他的眼里眸光微闪,并且她握箸的手麻木一瞬,卫雪酩略闭闭眼,眉心缓缓松开。
何必担惊受怕,他往后的日子大概只会更严重罢了。
卫雪酩再度掀开眼帘,眸中只剩沉静,仿若他面色惨白,薄唇淡紫也完全没关系似的。
“二爷有心了,妾在此谢过。”
黎渡姝丹唇轻启,发觉除了道谢,她貌似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话了。
而卫雪酩不自觉食指微弯,垂在衣袖之下,她已经不知跟他说了多少声谢。
可他观她面容,那张桃花面仍旧平淡如清水,风拂过而不皱,留不下一点痕迹。
他嗓音一贯淡淡,不似此前凉,“不必。”
黎渡姝舀起一勺奶糖梗米粥,粥液香气扑鼻,入口尚有余温,不烫,滑入喉咙,留下丝丝甜在舌尖。
不知是不是卫雪酩那边敲打起了作用,赵大夫人连着两日都没有过来烦黎渡姝。
鸟在天空打个旋,啾啾鸣叫,掠过树梢,速度之快,让人只能看到灰白天幕中的残影。
没见着天光,只得云影。
浅灰的云黑压压铺在半空,好似一口锅盖,将整座山头罩住,顺便也将里边的人困好了。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黎渡姝用饭之后正欲起身走动,却明月在外头传来一声。
“给三爷请安。”
见到赵惜面容那一刻,黎渡姝一怔。
赵惜跟随卫家军征战回来之后,面容变得粗糙许多。
然而不知是不是京城风水养人,亦或是唐清舒那边给他滋润,赵惜如今摇身一变,绫罗往身上一穿,颇有几分纨绔模样。
“明日这祈福就结束了,”赵惜语调铿锵有力,不知是不是为恫吓她这女子,
“前几日教训你的事儿,母亲跟我说了,原是一场误会,你快些跟国公爷说开,免得两家误会。”
黎渡姝嘴角轻扯,“误会”,她凉凉抬起眼皮,“三爷若是天不亮便被人叫起,劈头盖脸一顿责骂,也认为是误会么?”
从未想过将心比心,赵惜一时噎住,腮帮子紧了紧。
他唇边的胡茬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一抖一抖。
“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是你婆母,不是别人,天下婆母教训媳妇的多了去了,你为何跟她过不去?”
两人之间好似有无形火药,引线被点着,嘶嘶作响,随时会将暗流涌动变作惊涛骇浪。
剑拔弩张,两双眼不带任何情愫,看向对方,只有不被理解的失望。
天下话不投机之人莫过于此。
“哟,赵三爷也在呢。”
江叔笑脸出现在门帘后,跟着的是一张苍白俊逸的脸,透出暗暗病气。
他眼帘半阖,眸光停在赵惜跟黎渡姝过分近的距离上。
【作者有话说】
宿雾半收初日上,湖光碧浸一轮轻。——《金山寺》蔡襄
第22章 甚好
青山霁后云犹在,画出西南四五峰。
卫雪酩长身玉立,即使瘦削身形使人多了几分对其病色的遐想,却完全没有人敢直视他那双凤眸。
方才晨起落了雨,绿林更显翠色,男人衣袍好似沾了雨,也沉沉坠着。
黎渡姝倒轻轻颤一下,不自觉攥紧帕子。
他进来之时,带来一阵淡淡寒意,好似小蛇,缓缓滑过黎渡姝脚踝,让她呼吸微顿。
赵惜面上也尽是诧异之色。
早听母亲说卫雪酩来给黎渡姝加餐,他虽点头,实则不信。
可现下一看,江叔手上提着食盒,层层叠叠还不少,赵惜不由暗暗心惊。
这位大祈战神冷心冷情,可从没人见他如此平易近人过。
就连江叔也是笑面虎。
除了卫雪酩,无人能使唤得动他,除了现下,赵惜哪儿还见过江叔提着食盒的模样。
不知为何,赵惜不自觉攥拳,他自己都不知道心头火从何而起,只用力捏一下掌心,又松开了。
他为何生气,黎渡姝跟卫国公关系好,自然就更能在卫国公面前给他说上话。
赵惜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不就是他们让黎渡姝多多与将军府接触的缘故么。
“见过国公爷,”赵惜朝卫雪酩一拱手,姿态让人挑不出错,
“晨起想内子,便过来瞧瞧。”
赵惜自认这番话毫无错处,丈夫想过来看看妻子,那是天经地义,谁都没法阻隔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