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痨暴君的哑巴贵妃(240)
周阁老示意身旁的嬷嬷扶起孙女,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来。
周英宜捡着椅子的边缘坐了,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也抬了起来,眼神却只敢低着,瞥着地上她方才流下的那滩眼泪。
“你错在何处?”周阁老温声问她,仿佛没看到地上的水迹似的,眼神连扫都没扫过那里。
这句话像是引燃了什么可怖的、可以焚灭一切的灯火,周英宜身子颤抖起来,才止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手中的帕子很快变得湿答答的,人抽噎着,声音皆被眼泪浸透了的帕子堵住,只留下微不可闻的“呜呜”哭泣声。
周阁老冷眼看着,慢慢地喝起了茶。
许是不必再找太医了,他想。他还是挺沉得住气的。
豪华的马车车厢中仅有三人,一个是悠悠品着茶、静静地听着孙女哭泣的周阁老,一个是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沉浸在自己的哭泣中的周英宜。
还有一个,便是方才被周阁老授意、搀扶起周英宜的嬷嬷。
嬷嬷本姓不知,早年就被主家赐姓周,是跟了周阁老多年的老人了。她的口风十分严实,是几年前徐乐蓉才出事那会儿被周阁老派到孙女身边的。
此时周嬷嬷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新主子哭成了个泪人儿,身形一动不动,像个完美的假人。
就好像,方才眼疾手快地捂住周英宜的嘴巴,不许她再出声的人不是她一样。
周英宜哭了不知多久,才慢慢平静下来,身子也不再发颤。
“祖父,我真的知错了。”她哑声道。
周阁老没看她,兀自闭眼假寐着,只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声低叹飘进周英宜耳中,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而后她便听到祖父说道:“嗯,待会儿马车停下,你就回自己的车上。”
“景亲王那里,你和他说……”周阁老声音几不可闻。
“是,祖父。”她应下,终于松了口气。
中途大队停下小歇片刻的时辰还未到,前方的帝王车架已经停了下来。
帝王车架一停,后方的跟着的大队人马也俱都停了下来。
“去,看前面发生了何事。”不止周阁老一人这样吩咐自家侍卫。
锦衣卫们收到自家头儿的指示,没有任何动作,默许了队伍中小厮侍卫们的走动,只默默地记下各府的动静。
不多时,去而复返的一名侍卫附在周
家最大最豪华的那辆马车窗前,低声道:“大人,卫一将梁太医带去了陛下车中。”
说是“带”,其实是挺客气的说法了,根本就是“拎”才是。
大燕朝臣谁不知道,先帝赐给当今陛下的暗卫首领卫一,他是个不通礼数的武夫?
陛下若有急事,派卫一去请人的时候,他只会拎着人的后脖子将人带到陛下面前。
他的任务是完成得挺好的了,可这几年来那些被他从各自府邸、衙门或街上抓住就往皇城方向飞奔的臣子们,可都不好受。
更别提当中被吓到的周遭人。
就说他周立,堂堂阁老,也被卫一从家中书房拎走过不止一回,吓得府中下人惊叫不止,还将他新娶的姨娘吓昏过一次。
不是没有朝臣委婉地表达过抗议,但偏偏公孙仪就是纵着,随他怎么方便怎么来。
周阁老掀起眼皮,“嗯”了一声。他说:“下去罢!”没再问后续的情况。
侍卫退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周阁老叫住想要下车的孙女,视线在她已经敷过的双目上停了一瞬,问她:“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周英宜周身一颤,很快跪下:“回祖父,孙女不知。”她竭力压制着声音中的颤动。
周阁老点点头,面色温和,声音也十分平静:“你这孩子,怎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祖父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面上带了一丝微笑,“你闯了祸,还记得往祖父怀里钻,拉都拉不走。”
周英宜身子又是一颤,她微微抬头,看到祖父浑浊双目中的怀念,双眼微湿。“祖父,是孙女没用。”
没头没脑的,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回答周阁老的哪一句话。又或者,她是在答非所问。
见她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周阁老轻笑:“嗯,下去罢!”
等周英宜起了身时,他说:“小英,你是我周家的孩子,不许说自己没用。”确然是一副关爱孙辈、不许人妄自菲薄的好祖父形象。
“是。”周英宜声音哽咽。
一声轻叹:“都当亲王妃的人了,还这样爱哭。”
“行了,回去罢!免得景亲王以为我将他的王妃扣下了。”
方才还说是周家的孩子,现下,这句话,虽然是实话,但周英宜听着,总觉着她祖父是在迫不及待将她赶出周家似的。
想起成婚后,她被迫在景亲王府闭门不出的那些日子,眼神又黯淡下去。她咬着唇,扶着周嬷嬷伸过来的手,走出了车厢。
等孙女走下马车,周阁老兀自沉吟着。
又是一桩谁也没料想到的事。
周英宜做的那些预知梦,当真有那么可靠么?
周立是经了三朝的朝臣,还曾是先帝的辅政大臣之一,不会轻易被旁人的话所动摇。
但就是自家孙女所说过的、他也验证过的这些预知梦,让他觉得棘手。
若是再来一回,他想,那日就不该让周英宜迈入他书房的门一步。
如此,什么也不知道,总比现下知道真假难辨的一点未来,出现一点风吹草动、出现一件未曾发生过的梦境之事,就消耗大量心神去思考来得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