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 下来一个须发皆白、瞧着仙风道骨的老者。

看须发，老者约莫有六七十岁，但观其动作行事， 却敏捷得像是三四十岁的人。

太医院的太医们正私下猜测着老者的年纪，议论着他出现在太医院的原因，便见他们的院首大人梁太医亲自迎了上去， 口称“邹师兄”。

邹师兄？

太医院谁人不知，梁太医出身药王谷。他的师兄，还姓邹，莫非，这老者就是闻名天下的毒医邹进？

那个，当年在北疆，及时以一味奇药将陛下身上的烈毒压制下去、而避免他被夺去性命的毒医邹进？

那个，自陛下登基后，便周游天下、行踪不定的毒医邹进？

原来这三年来，毒医邹进一直从未停止过寻药替陛下解毒，且是在以周游天下之名暗中四处寻药？

霎时，所有人收起方才的嬉笑闲谈，皆肃然起敬。

一个时辰后，周府。

“毒医邹进？”周阁老皱着眉，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侍卫，“你确定，和你接头的人说的是毒医邹进？”

为官数十年，官威甚重，当他毫无顾忌地将其释放出来时，那种压迫力，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侍卫本是单膝跪着，被这样无比强势的目光盯着，初秋的天，额头上竟也渐渐渗出汗来。周阁老问完话，他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是双膝触地。

“大人，属下没有听错。”不敢去擦额角的汗，侍卫低着头，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接头的药童说，就是毒医邹进。”

“……太医亲耳听见梁太医唤了那老者‘邹师兄’。”

周阁老眉头皱得愈紧，眉骨上方两道皱纹深刻，像是深深嵌进他额头的两道竖线。

不敢打扰主子的沉思，侍卫放轻了呼吸，等待着进一步的问话或指示。

周阁老沉吟片刻后，开口：“你继续说。”

“是，大人。”侍卫继续往下讲，“梁太医亲自为毒医邹进安排了一间药房，并叮嘱看守药库的方太医，道是这间药房要用什么药，都不可推拒。”

“因着已经过了下值的时辰，未免被人察觉到端倪，”侍卫放轻了声音，“太医不敢多听多看，只好跟着其余太医们一齐出了宫。”

“再多的，药童没有交代。不过，他说，太医推测，那毒医邹进是寻到了能解陛下身上烈毒的方子。”

周阁老呼吸一顿，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毒医，药王谷，梁太医。

侍卫走后，他又在原地坐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

“来人。”他沉声。

有一黑衣暗卫自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跃下，飘落在地上，随即单膝跪下。“主子。”

“你确定，苏威此前是去的广虚府？”周阁老冷声问道。

暗卫面无表情，只恭敬回答：“主子，属下确定，原锦衣卫统领苏威是去了广虚府。”

严谨、刻板，他回答的话与他的声音一样，像是个没有人味的傀儡人。

“但是苏威在进入广虚府的采石场之后，便没有再出来。”

“采石场附近有那与苏威同去的锦衣卫守着，他武功很高，犹在暗卫之上。周大和周二怕打草惊蛇，没敢离得太近。”

“但周大和周二每隔半月皆有信传回，道是没有异常。”

周阁老深吸口气，声音如淬了冰渣子似的：“既是不敢靠近，哪来的自信说没有异常？”

暗卫没有说话。

周阁老盯着他那张死人脸，身上的气势越发迫人。“周大周二呢？叫他们滚进来。”

周大周二不是滚进来的，是被暗卫拎着后衣领抓进来的。

二人双腿才被打折，此时膝盖以下正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拐着，一个向内拐、一个朝后弯。

他们被暗卫扔在地上，发出“噗通”“噗通”两声闷响，幸好及时用手肘撑了地，才免于脸着地的风险。

“废物，起来。”周阁老一声怒喝。

周大周二两人艰难地用双手撑地爬起来，强忍着剧痛跪好。

这么一跪，显得两人的双腿状态越发不正常。

周阁老仿佛没瞧见似的，只问：“将你们跟着苏威进了广虚府之后的事都说出来。”

“事不论大小。”他补充。

低沉带着隐忍痛苦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暗卫躲在阴影处，微微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

“上月十三，”腿上剧烈的痛楚在折磨着他，周大鬓角已然被汗水浸透，但他只能强忍着，组织着语言，“苏威从采石场出来，接了一封信。”

周阁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打断他的话：“那封信是谁交给他的？”他问。

“回大人。”回答的人是周二，“信是一直守在采石场外面的锦衣卫交给他的。”

“那锦衣卫武功在你们之上？”

“是，大人。”

“这么说，你们不知道那信是谁交给那锦衣卫的？”

周大、周二听出这话中的冷意和杀气，深深地低下头：“是，大人。”二人的声音十分艰涩。

没用的东西。

暗卫将没了气息的二人拎了出去，跟拎着一团抹布似的随意且轻松。

翌日，是开朝会的日子。

朝臣们大多都已听说昨日苏威带了毒医邹进回宫的消息，也都猜测到他此前南下去广虚府做苦役，说不准就是个幌子。

但这究竟是不是个幌子，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身上的毒是不是可以解开了？

陛下登基三年，膝下依旧空虚。

若此番毒医替陛下将那毒解开，大燕是不是就要迎来龙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