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墨瞥了好几眼，才强行挪回视线，低低一叹。

如果他们之间注定一个人要溃不成军，那也会是他。

*

温胭在车上补觉，他车开得慢。

车慢，思绪就快，没一会儿就开始乱飞。

第一次完全见到温胭的时候，她大概还没到他腰那里高。

小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营养不良，个子比谢莹莹矮上一头。

第二次去见她的时候，谢莹莹已经不在了。他能从秦昀狂风咆哮中死里逃生，完全是因为谢清宁还吊着一口气在，还有谢莹莹最后的一句遗言，还有日记本上的一行字。

那时候他羽翼尚未丰满，但也不至完全受秦昀拿捏。

只是那时候，谢莹莹猝然离世，对谢墨如灭顶打击。

谢莹莹生命的消失，带走他对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善意。

太阳普照这个世界，可他偏偏藏于阴角 ，这个世界从未对他好过。

那天，他是想安安静静去死的。

从谢莹莹的墓地回来，秦昀说晕车了，中途停下车，荒郊野岭。她又说，心里有点难受，觉得听到莹莹说，想摘山上的花。

说完以后，她看着谢墨。

少年二话不说，就往山上去爬。

那是南城开发一半的荒山，鲜有人至。

他知道，他一旦山上，下面不会有车留着等他。

他知道，秦昀说的话是随口编出来的。

可他听不得。

谢莹莹是他一手带大的妹妹，现在死了，说想要花。

所以哪怕上了山，他也死了。那死了就死了吧。

那年冬天十二月，南城劲风怒吼，山里萧瑟，冬凉飞雪。

山里还有什么花。

他顺着下坡道滚下去的一刻，世界在他眼里都不真切。

那一年，他的生命中从没亮过。

他以为他要死的时候，从没有想过，抬起脸能看到一个小姑娘。

冻得唇色苍白，拼命地搓着他的身体，叫他不要死。

第49章 凛冬

谁能想到南城荒山那个废弃园区， 就是温孺南最后一个设计项目。因为设计师出事，所以项目风评不好，招商撤资， 再次融资失败之后， 成了烂尾项目。

温胭每个月都来这里转转。

当年温孺南倒下去的地方她已经认不出来了，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转转。废弃的山区一片萧瑟，平时没有人来，更不会有人专门看管。

温胭平时也不敢走那么深远， 常从一条小道上山，转一圈看看夕阳就回来。可那天是个例外， 她心情非常不好。

她男朋友妈妈在校门口堵到了她， 说了一些话， 让她眼眶红红的。

她在山上走了好久，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 突然觉得好孤独。

那一天，他从未想到山上还有别人。

那一天， 她从未想过会在山上独行。

命运的齿轮总是悄无声息地运转，像藤蔓缠枝两个人的羁绊。

她看到山窝处有人的时候，吓得屏住呼吸，拿了一只树枝才敢靠近。

他杳无声息， 放弃对命运的挣扎。

她靠近他的一刻，山里卷起的大风，日落以几倍的速度开始后退，天色和希望一刹暗下。

风折倒枝丫只需一瞬间。

谢墨觉得太累了， 他知道那时候他睁开眼，努力挣一挣，一定能活下去的。可是活下去又怎么样， 身前身后的路从来没有人陪他走。

从前还有谢莹莹，可是他却害死了她。

十几岁的生命在眼前亲眼消逝，最后的时刻还握着他的手，怕谢煜怪他。

人可以忍受自尊被践踏在脚下，可以接受没有光明的坦途，可以直面过去的荆棘，唯一不能跨越的是心中那团火被浇灭。

他的心和他的身体一样冰冷。

那是温胭真正跟他相遇的第一次，她用温热的小手搓着他的胸口，用柔软的声音呼唤他。

他睁了睁眼，意识恍惚朦胧，却仍能一眼分辨出她。

她就是谢莹莹带他来看的花吗？

“你不要死啊。我去帮你找人，救你。”

“你等我啊，真的不要死啊。”

“大哥哥，坚持一下，你不要死啊！”

谢墨一辈子，听过无数遍“你怎么还不去死”，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你真的不要死。”

她连说了三遍。

他认识这个女孩，从谢莹莹的嘴里拼凑出她整个零碎的人生。那一刻，他臣服于命运安排，却平生出一点好奇心。

他真想再爬起来看看，这个天崩开局，命格跟他一样烂在骨子里的姑娘。

为什么能活得明媚灿烂。

他捂着心口等她，等到吊着一口气，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时候。

她带着呼啦啦一片人，指着远处，细软的声线变得坚韧响亮：“他在那里！”

他再次睁开眼睛。

他以为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此刻打着手电，在明亮处朝他奔来。

“太好了，大哥哥，你还没死。”

那一年，第一次有人因他还活着，而欣喜。

*

2019年冬，温胭曾经认为，只要秦昀回来，她一定可以跟谢墨顺利在一起。

他也许跟她一样，缺少长辈的劝慰。等秦昀跟他说说，什么都能想通了。

她见到秦昀的一刻，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像见到了自己新生嫩芽情感的希望。

“秦阿姨，我想死你了。”

温胭几乎是冲过去抱住她，然后悄悄咬着她的耳朵喊：“秦妈妈。”

谁都不知道她心里多么想要一个秦昀这样的妈妈。

她曾经无数次劝慰温情，说：“有姐姐就好，没有妈妈我们也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