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108)
谢墨不随秦昀,两个人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是她的血脉。他完全随了另一个人,骨相硬冷,瞳仁深邃,身量跟谢煜站在一起看起来体量小些,但他更高瘦,内里的爆发力不言而喻。
像蕴含了内敛的力量。
以至于谢煜就算是今天,已经是一家小有名气企业的董事长,却仍然对他颇有忌惮。
以至于,到今天想要拿捏他,还要靠着谢莹莹最后的那句话,还有那句日记本上的遗言。
否则的话,谢煜不敢想象,谢墨会不会之间把他们母子扫地出门。
这些年,他独掌“栖川”就能看出来,不是个柔善之人。如果不是谢莹莹最后说:“大哥,二哥,你们两个要和好。”
如果谢墨动了心思,那他现在连狗都不如。
别看他现在也在外人面前风光霁月,可比起“栖川”,他那个小小公司算得上什么。
一看到人,秦昀便站了起来。
对这个儿子,她是矛盾的。
他是她的骨血,也是她的苦难。她无法直面他,却又在极端的伤害之后崩溃。
谢墨一个眼神也没给,径直躺在医护担架上,勉起袖口,抬起手腕。
医护人员,上前消毒。
“你就那么忙吗?这次拖了这么久。”秦昀开口。
她本来想问,年底要不要一家人吃个饭。可是张口就变成了这样。
“不耽误你儿子用血。”
三个人集体沉默,空气里安静得能结冰。
屋里明明有地暖,却比外面冰寒地冻还凉。
红色的血浆从身体里抽离,其实是没有感觉的。但是年岁久了,身体好像也在抗议。明明在安全范围之内,可是刚过200cc之后,谢墨便觉得有点头晕。
她好像看到谢莹莹了。
她明明不想死的,却在看见他的时候,受到了惊吓,一脚踩滑,从废弃楼上掉了下去。
有人因看一眼他,而死。
“夫人,法式已经准备好了。”
收针,橡皮筋拆除,止血,消毒。
秦昀望了望他,表情复杂:“你去吗?”
回应她的,是一个生冷的背影。
谢墨已经离开了。
秦昀只好叹了口,看向谢煜:“我们来吧。”
谢煜攒了攒拳头,忽地,爆发似的冲过去,抢过血浆,一把摔在地上。
血袋破裂,含着温度的血流了一地,喷在人身上,透出瘆人的气息。
秦昀险些背过气去:“你疯了吗?你不知道你需要。”
“我不需要!”谢煜大喊。
他不需要,他的身体根本没有问题。
当谢莹莹去世,谢墨一人撑起谢家门楣的时候,秦昀知道大势已去。谢莹莹是谢煜唯一生存下去的把柄。
于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
谢煜一场病,险些要了他的命。秦昀借机请来了法式。
法式说,双生兄弟,需要长兄的血才能救他。荒唐至极,可对刚失去谢莹莹的人来说,就不算荒唐。
秦昀扑在他面前,拼命地摇晃他:“你妹妹刚死。你忘了她临终说的什么吗?她叫你跟小煜好好的。现在你见死不救吗?”
“你哪怕试一试呢?”
然后,就试了。
后面的事情,越来越荒唐。
他发疯似的想要逃离的谢家,用一句遗言锁住了他。
于是每一年,每个月,他的血都会在这一刻抽离身体。
医生说,安全范围内,他没事。
他也觉得他没事。
可是久了以后,谢墨又觉得,他还是有事的。
以前他不敢把这样的家庭拿给温胭看,怕她吓到,也怕她看不起。他曾以为连自己都轻践的自尊心,却发现,在温胭眼眸看过来的那一刻,他还是想挺足胸膛的。
她眼中的他,是个艺术家,富有灵气的建筑师。
家族贵气,母亲雍容。
她已经看够了这个世界的肮脏,他为什么非要将她拉过来,再多看一眼呢?
于是,就这么瞒下了。
现在,他换了个想法。与其这样捂着伤口发脓,不如刀割腐肉。索性让她看一看,他真正的家人。如此以后,便带着她永远切割。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谢煜血了。
如果他因此真的死了,那他就去天上跟谢莹莹亲自解释。
但是还在人间的时候,他只想好好护好温胭。
谢墨一出谢家的门,就感觉很冷,刺骨荒寒地冷。他跌跌撞撞踩进车里面,开了一截,眼睛越来越昏沉。
只好停下来,电话刚打通,卢晨的声音就传来。
“赶紧靠边停车,我在你后面,跟着你呢!”
“别再开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经年,他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从震惊到惶恐,到咽下这个秘密。
卢晨每一次,都会跟着谢墨。
谢墨每一次都不知道。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踏入谢家门槛的时候像鬼,踏出谢家门槛的时候,只剩魂。
谁也注意不到。
但是好在,每一次回去修养一阵,就能好。
可这一次,卢晨跟在他后面,看着车轮开出蜿蜿蜒蜒的痕,心彻底慌了。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温胭该怎么办。
第52章 凛冬
如果她出事了, 会不会连累东晨。
挂掉电话,温胭站在落地玻璃窗边想了很久。
回想这几天的事,一件一件, 一桩一桩。年尾忙, 大家都埋头在手头的活上。也有不少零零碎碎,需要签字回款的文件。
温胭手肘撑着额头,抱胸,来回踱步。
“因因, 以后谁给你签任何东西,都不能这样随便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