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125)
谢墨似乎没有听陈玉的嘱托,手腕动了动,接着一根隐形的盲杖从袖口延伸出来,是一根打造精良的极细的银质小棍。
银光折射太阳, 有些刺眼,也刺心。
温胭心口颤了颤,攥进自己的包,目不转睛看着谢墨, 脚步不自觉地又向前靠了靠,躲在一个比较大的花坛绿植后面,遮掩住大半个身子。
紧跟着, 一个念头乍然轰入脑海。
她侧了侧脚步,将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这个距离,他余光一瞥就能看见。
比较冒险。
他虽然差不多算是背对着她,但人一旦被强烈注视,就会有奇怪的感觉,能下意识与窥视人目光相碰。
温胭蜷了蜷手指,想等待这个结果。
目光死死地凝在他身上,等待他抬眸后看到她的表情。
一秒、两秒……
等到漫长又煎熬的时候,谢墨才终于挪了一步。
温胭随着他那个动作,心口重重一弹,跟着又重重一坠。
他并没有发现她。
这太不正常了。
她大概应该还算了解他的。谢墨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这一点不仅反应在他的思维上,还体现在他对周遭环境的敏感程度。
别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轻而易举窥视人心。
也因此,他在商场谈判上不知道多了多少胜算。
有一次,温胭跟着他同一个资方巨佬谈合作。对方在整个京圈有名,不输谢氏,所以不存在忌惮谢墨家族一说。那场合作,去之前温胭本觉得胜算不大。
谈尽尾声,对方提出的要求依旧苛刻,投资资金也少之可怜。
但那时候,东晨需要他注资,拉个名望。对方也一眼看穿,在这上面想将他们的军。最后,温胭心里已经在为这场谈判最终能达成雀跃的时候,谢墨却弹了下合同的扉页,撂在桌面上,冷笑“没有诚意的话,东晨还是不高攀了。”
紧跟着,带着温胭就走。
出乎所料,大佬见此慌了神,反而直接把注资加倍,之前提的苛刻要求也被全盘推翻,说“随东晨的心意来就行”。
突然变脸,温胭实在不懂。
等出了谈判桌,谢墨才老狐狸似的凑她耳边笑:“他从一进门,腿就一直在抖。”
温胭后知后觉,这才想通。
像对方那样的家境出生,不可能在外界露怯。但如果真露怯了,说明他必然到了一定的困境。
后来的后来,谢墨又言。原来那个大佬被自己弟弟诓骗,以为他手头一笔资金有问题,急于脱手。但他本人又很吝啬,脱手的时候还不忘榨干最后价值,拼命压价。
其他合作方都看在他名望之上,觉得他是下了神坛,在资金上就不计较了。
只有到了谢墨这里,他洞悉秋毫,并没有让他占到一点便宜。
当然,那笔钱其实也是干净的。
大佬后来追悔莫及。
温胭到最后都怀疑,大佬那个弟弟,是不是受雇于谢墨指使,一切是不是他的连环套。谢墨只是笑笑不说话,无从考据了。
他是一只不露尾巴的老狐狸,哪怕在她面前。
但那一年,东晨就靠着那个大佬的注资以及威望,在南城平地而起了,从此扶摇直上。
可现在,再看老狐狸,温胭心下如坠深渊。
他看样子是等不及陈玉,又或者是生出点倔强心,想自己先去车上等。可偏偏,这处附近正在修整地下管道,掘出来的土并没有全部清理干净。
小石子挡路,绊了一下,本来他还能稳住身体。可就在那一瞬,盲杖驻地之处偏偏有个垃圾香蕉皮,一滑之下,到底没稳住身体。
曾经傲然的人那么狼狈摔于泥泞之中。
看他那一下坠出视线的时候,温胭的心也跟着沉沉一坠。
“谢先生!”陈玉刚好回来,从大厅冲出来,直奔谢墨。
她看起来很关心他,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到已经站在显眼之处的温胭。
温胭又退回到那片能遮挡身体的绿植之上。
陈玉搀扶一下,看不清谢墨是不是拒绝了。最终他撑着盲杖站起来,恢复平时沉稳的模样。若不是那套烫熨笔挺的黑色大衣上赫然的泥印提醒,温胭都要怀疑,刚刚的一切是不是她自己胡乱想出来的。
直到车子安稳开出视线,温胭才从胡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眼睫一眨,迟来的泪水,才顺着眼睑下坠。
半晌,她拨通电话。
卢晨那边还在插科打诨的时候,温胭冷冰冰地单刀直入:“我要知道一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卢晨支吾之中,温胭没分毫犹豫,直接挂断,接着打给乔丽丽。
一摸一样的说辞:“我要知道一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乔丽丽沉默很久:“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我也不知道所有。”
温胭咬了下唇:“那我去找秦昀!”
真正的秦昀,一定知道一切!
乔丽丽叹气:“你怎么找?大千世界,上次她是有目的让你看到她,现在呢?”
温胭倔强。
乔丽丽无奈:“我知道谢煜的公司在哪,等下发给你。”
*
电话打通的时候,那边过了好久才接。
很客套的声音:“喂?”听起来颇为疲惫。
这是温胭新办的卡,旧号被他拉黑了,但号码她一直记得。其实哪来什么联系不上,人间蒸发,只不是是她也不想再找他而已。
那段日子兵荒马乱的,外在的内在的,她都想让那段生活按下暂停键。
不要逼他太急,也放过自己。
温情说:“姐,你知道那不叫求婚,像是逼婚。我觉得姐夫是被你逼懵了。你越想让他做什么,越会激发他心底的恐惧,越要推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