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36)
人在水上的感觉多么不同,风推着光粼粼的褶皱,四周全是荡漾的水波。
随着船身轻摇的节拍,淤积的焦虑一层层被稀释至透明。
她将手伸至湖面,指尖插进水纹,湖水从指缝间漫过。
她回头看着谢墨,满眼惊喜兴奋。
“快看,我在跟水拥抱!”
那是她第一次坐船。
头顶的阳光温柔,树枝上有悠扬的鸟叫,风吹在脸上是清凉的。
风里有松木香的味道。
她随时转头都能看到他对着她笑,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那是她二十多年来拍照最多的一天,南城游乐场的每一处草木都留下了印记。
她还要坐海盗船和大摆锤。
在天空中从上到下享受重力加速度的一刻,她才发现她原来那么爱冒险和刺激。
就算是温情看到也一定会惊讶坐在上面迎着疾风微笑的人会是温胭。
谁能想到,她曾经是多么胆小和内向。
海盗船越摆越高,温胭看向旁边的人,声音裹在风里。
“要我抓住你的手吗?”
男人脸色沉沉,严肃地目视前方。
双手扣着座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坐他们对面的小情侣,男的还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看着他。
谢墨挺了挺腰,颇有气概地道。
“你抓好你自己就好了。”
尾音落地,船摆速加快,渐至最高。
她伸出手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
“闭上眼。”她笑着道。
他听话地闭上眼。
对面的小情侣笑得很大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是看到谢墨的样子忍不住。
温胭也笑了。
谁能想到一个杀伐决断,冷冽矜持的人。
此刻乖巧得像一个被蒙上眼睛,就以为安全了的孩子。
下了大摆锤,谢墨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晕得不辨方向,朝人家进口的地方走。
迎面跟下一波的游客撞上。
温胭拉着他,一路护送到围栏外,他浓密的睫毛还在发颤。
“大摆锤还玩吗?”
他连连举手,面子都不要了,说什么都不上去了。
温胭自己去买了票,留他自己在椅子上缓缓,安抚受惊的小心脏。
到买好票回来,他又改口了。
“我给你拍照,录视频。两个人都上去,没人记录了。”
面子还是要的。
*
从大摆锤上下来,肾上腺素刺激下的荷尔蒙高涨。
他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温胭突然就想接吻。
然后她做了。
他被吻得猝不及防,就像六年前大雪纷飞的咖啡店前一样。
他僵了很久才回应她柔软的唇,然后发狠似的咬。
周围响起各种声音,有人对着他们拍照,还有人在鼓掌。
到最后她憋红了脸,咬着唇,掐他手背。
他松开,笑得有点蔫坏:“不亲了?”
“饿死啦,去吃饭!”
她飞快地逃跑了。
他们吃了一顿火锅,点的爆辣红油。
她吃完以后唇上的颜色。
跟接过吻时候的。
一样鲜艳。
*
下午的时候,他们坐上了摩天轮。
南城在摩天轮的最高点看去,变成了他们平日里勾画的平面图纸。
那一瞬间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能真挚感觉到天地的浩瀚自我的渺小,所有的情绪被顶起又平息,平息又顶起。
几分钟的时间,情绪上却好像走过海浪滔天,又飘浮在风平浪静。
怪不得人家都说,情侣一定要一起坐一次摩天轮。
天轮旋转的一周,你们一起经历了一个只属于天空的秘密。
远处的山抵着云彩,像连成了一条线。
温胭指着山顶问他:“是山顶高,还是摩天轮高?”
谢墨笑着回她:“去爬一下不就知道了?”
“好啊,什么时候?”
他挪过眼,看着她眸里绽放的明丽色彩。
觉得一辈子心里没有这么酸软过。
“现在?”
“现在。”
两个人异口同声。
一个升调,一个降调。
一个疑问,一个肯定。
“真的是现在吗?”她还在恍惚。
他已经拉着她上了车。
游乐场不好停车,他骑的是好多年没碰的机车。
发动机嗡嗡一响。
温胭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头贴在他后背上。
他心口又甜又涩,油门猛踩冲了出去。
他从没有这么放肆过。
一辈子第一次,带着他的姑娘,把风都远远抛在了后面。
仿佛只要跑得快,就能远远地丢开束缚、撕裂和现实。
仿佛只要跑得快,即使是泡沫吹成的梦,也会破得慢一些。
电影没看。
他们去爬了山。
还看到了山顶的日落。
*
傍晚五点,他们就提前赶往演唱会的方向。
迎着薄暮,接着夕阳。
温胭靠他背后,闭着眼睛。
在想他背着她冲向山顶的样子。
她的脸红透到耳尖,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她本没打算登顶,半山腰能转一圈就好,他固执地要带她看山顶的太阳。
一路背着她向上,他的黑发上有汗水低落。
气温不算高,他呼气的时候能看到白雾,眼睛里面蕴有平日鲜少外溢的情感。
一直以来,他情绪深敛得让人挖掘不出。
长了久了,温胭心底的一块,就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他眼里的她,是不是也很模糊。
她很少很少看到,他黑瞳里这么清晰光彩过。
她第一次有了,真正在恋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