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春(53)
【为什么要九点多才来,我万一赶早班车呢?】
【你起不来】
【那你八点多就回去了,万一我九点多的车呢】
那边隔了好久才回:【你怕天黑,温胭】
但他这次不那么确定了,因为他今天是九点多才等到她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过了时间,他还在原地。
坐得磨人,就一圈一圈地逛,漫无目的地找,像飘零的游魂。
心里想着,再走一圈,再过十分钟就回去。
再过五分钟吧。
最后一圈了。
然后一直最后一次,一直最后一圈。
他看到她。
身上穿的居然不是他手机里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格纹外套,他想象着她穿上的样子,一直盯着相似的衣服找。
却猛然想到,她玩了三天,也许还会再买其他新衣服穿的。
她那么喜欢拍照,去旅游连鞋子都带,怎么可能三天只穿一套衣服拍照?
他可真笨。
居然盯着那一套衣服,来认她。
她买了一件大红色的鹿茸长大衣,滚到脚的长度却还是压不住身材高挑。
她蹲在那里,眉头紧缩,眼眶红突突的。
像个被捕鼠夹缠住的小野猫。
她用力地掰着什么东西,细嫩的白皙的指尖毫不嫌弃地插进泥尘里。
他等到她了,那一瞬间,像找回了丢失的珍宝。
温胭怕天黑,她没有安全感,她不会坐夜车。
这是谢墨对她的了解。
可是今天,她坐了夜车,一个人。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也没有想象中了解她。
六年了。
他中间也会经常出差,十天半个月不见,再回来,温胭会高兴得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变化好像也不大。
头一次,仅仅三天的时间,他却想到了小时候语文课本里面学的一个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到,诗词意境代入现实的震撼力。
三天的时间,时钟的指针转得如此漫长。
他再抬头看温胭,远远地望着她。
才发现她长大了。
18岁到24岁,
是一个女孩最好的时光吧。
她已经不怕天黑了。
她要在天黑的时候,
一个人坐夜车回家,
没有他也可以。
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心口像绵密的小针扎了一下。
酸酸涩涩的。
【谢墨,你要是没等到我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回她:【不知道】
应该会等到她
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再回去吧。
或者?该怎么办呢?
从来运筹帷幄的人,也第一次发现他也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温胭认真地问:【你怎么不用小号联系我呢?】
小号又没拉黑。
【我惹你生气了。】你把我拉黑了,所以我接受在小黑屋里待着
等你放我出来。
【你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让我原谅你吗?】
如果是的话,温胭咬了咬唇。
她问这句话之前,她先问了一遍自己,答案是不会。
她不会,也不能再因为这些旁枝末节再忽略她的主线,漠视他们之间的问题了。
不会原谅的。
【我先上车了,因因】
温胭一看表,居然不知不觉,聊了那么久。
【嗯】
*
温胭靠着窗,没了来时的兴致。
没戴耳机也没心思看视频,就这么静静地靠着。
跟谢墨第一次去外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二那年吧。
为了尽快还上借秦昀的钱,她做了谢墨的实习助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正式进入东晨的。
谢墨一个月给她开4000块钱工资,一年下来,她就能有5万块钱。
对于学生时代来说,是一笔巨款。
比她去做任何一个兼职,打小零工的吸引力大得多。
她欠了秦阿姨50万,那时候尽快还钱是第一念头。
至于谢墨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实习机会,已经是考虑其次。
实习刚刚两个月,他说要带她出差。
她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不知道去了以后能做什么。
第二天在公司门口汇合,谢墨一身笔挺的西装,精神抖擞。
彼时他自己也才26岁,是同龄人刚入职场,刚刚摸清社会规则的年纪。
而他那时候,已经是享誉国内外的知名建筑师了。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温胭生过气。
要知道,认识的时候,他曾反复强调他是个18岁的少年,厚脸皮地叫过她姐姐。
每每浅浅对视里,一双男大清澈的瞳仁,就像来时候遇到的程北岩一样。
“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你就不会愿意跟我好好交朋友了。”
“为什么?怕我嫌弃你老?”
“我才26,小胭。”他看着她的眼睛轻笑,仿佛撒谎骗人,犯下弥天大错的根本不是他,“哪个角度都用不上老这个字。”
他哄人的时候那么游刃有余。
以至于今天的温胭回忆起来的时候,会怀疑他当时是否真心。
她现在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谢墨对待她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眼神。
回味一遍,会发现,他竟然开始会下意识躲闪她过于直白的目光。
那时候他还叫她小胭。
她跟着他一起,亲眼目睹一个项目如何从强劲对手上撬过来。
她跟着他一起,衣着品味从棉麻小雏菊慢慢提高成了有版有型雪纺。
她跟着他一起,从只会重复课本上的建筑知识,到累积自己的灵感,到上手参与项目,到尝试有自己的设计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