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云签(2)
他应该抽开。
他抽开过无数次。任何人碰他,他都会条件反射地躲开,有时候控制不住力道还会伤人。这毛病跟了他十年,改不了,也不想改。
但他没有动。
他感觉到那只手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凉的,冰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你身上……”时安又开口,声音更轻了,眼皮开始往下垂,“好暖和……”
说着说着,眼睛彻底闭上,攥着他衣角的手却没收力,反而又往他的方向缩了缩,把脸靠在他的膝盖上。
陆执僵住了。
他僵在那里,腰背挺直,膝盖上靠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衣角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着。
阿九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陆、陆哥……我把他弄开?”
陆执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
阿九以为他要踹人,结果看见他伸出手——那只刚刚卸了人一条胳膊的手——悬在少年头顶上方,停了半天,然后落下去,轻轻拨开少年额前乱糟糟的碎发。
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滚烫。
“发烧了。”陆执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阿九反应迅速:“我叫个车送医院——”
“不用。”
陆执站起来,时安攥着他衣角的手被带起来,在半空悬着,还是不松。
阿九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他家陆哥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少年的后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阿九的嘴张成了O型。
陆执抱着人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阿九没跟上,头也不回:“愣着干什么?”
阿九屁滚尿流地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偷偷看陆执的脸色。
很平静。
平静得跟平时一样。
但阿九跟了他七年,看得出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他抱着那个浑身是血、脏兮兮、还在发烧的少年,抱得稳稳当当,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胸口又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陆执低头。
“……别走……”时安在梦里皱着脸,睫毛湿了一小片,“我听话……”
陆执没说话。
走出巷口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往大衣里裹了裹。
阿九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好像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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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执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燕京最贵的地段,三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但他很少回来住,大部分时间睡在公司,因为这里太空了,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抱着人走进卧室,把人放在床上。
时安一碰到床就蜷缩起来,像在巷子里那样,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陆执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医药箱。
他坐在床边,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然后去握时安的手。
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
他用棉签沾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那些伤口上。伤口不深,像是被什么划破的,有几道已经结痂,有几道还在往外渗血。
涂着涂着,时安又醒了。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陆执,看了半天,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软,像小孩子得到糖果时的那种满足。
“疼吗?”时安问。
陆执手里的棉签顿了一下:“是你受伤。”
时安“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被涂药的伤口,然后又抬头看陆执:“那你怎么皱着眉?”
陆执没回答。
他涂完药,放下棉签,站起来。
时安伸手又攥住他的衣角。
这次陆执已经习惯了,低头看他。
时安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烧还没退,脸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你叫什么名字?”
“……陆执。”
“陆执。”时安念了一遍,弯着眼睛笑,“我叫时安。时间的时,平安的安。”
陆执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在巷子里?”
时安的笑容淡了一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人追我。”
“谁?”
时安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们。”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攥着陆执衣角的手紧了紧,指节又开始泛白。
陆执沉默了几秒,没再问。
他转身去拿了体温计,递到时安嘴边:“含着。”
时安乖乖含住。
五分钟之后,体温计显示:39.2°C。
陆执皱眉,转身去拿退烧药。
身后传来时安的声音:“陆执。”
陆执回头。
时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陆执:“……”
时安:“也是第一个抱我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笑,但陆执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种害怕被拒绝的忐忑,那种明明已经遍体鳞伤还要假装没事的倔强。
陆执没说话,走过去把退烧药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覆上他的眼睛。
“睡觉。”
时安在他掌心下面眨了眨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掌心下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陆执收回手,看着那张睡着的脸。
这张脸干干净净的,睡着的时候显得更小了,像只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小动物。嘴角那道伤口在灯光下很明显,像白纸上的一道裂痕。
陆执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关了灯,带上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