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云签(4)
陆执伸手,碗又被他拿走,这次又盛了一碗,又吹了吹,才递过来。
时安这次喝得慢了些,一边喝一边偷偷看陆执。
陆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拿着手机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时安咽下一口粥,小声问:“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陆执抬眸看他。
时安抿了抿唇,手指攥着碗沿:“如果有人追过来,我可以自己走……”
“吃你的。”陆执打断他。
时安闭嘴,低头继续喝粥。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看着陆执,认真地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请你吃饭。请你吃最贵的。”
陆执挑了挑眉:“你哪来的钱?”
时安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可以去打工。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但我学东西很快,什么都能干。洗碗、送外卖、发传单……”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因为陆执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的脸慢慢热起来。
“怎、怎么了?”
陆执移开视线,站起身:“吃完了就躺着,医生待会儿过来。”
时安愣愣地看着他走出去,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嘟囔了一句:“哦。”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进门之后看见时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都没问,该量体温量体温,该开药开药。
“烧退了不少,但还有点炎症,再吃两天药就行。”医生收起听诊器,看了时安一眼,“外伤不严重,注意别沾水。”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陆执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欲言又止。
陆执面无表情:“有话就说。”
医生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
他又看了时安一眼,压低了声音:“陆爷,您什么时候开始……养小动物了?”
陆执一脚踹过去,医生笑着跑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安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着陆执:“他是你朋友吗?”
陆执走过来,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不是。”
“那是?”
“家庭医生。”陆执顿了一下,“专门给我看病的。”
时安眨眨眼睛:“你生病了吗?”
陆执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把药吃了。”
时安乖乖把药吃了,咽下去之后又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陆执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失眠症。十年了。”
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像只操心的小狗:“十年?那不是很痛苦吗?我失眠一晚上都难受得要死,十年怎么熬过来的?”
陆执没说话。
时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昨晚你睡得好不好?”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
昨晚。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睡到天亮。
这是他十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看着时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还行。”他说。
时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就好。”
他笑着往后一靠,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看着陆执:“你今晚还睡这里吗?”
陆执挑眉:“怎么?”
时安眨眨眼睛:“如果你还睡这里,我就少说点话,不吵你。”
陆执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我的房间。”
时安一愣,随即脸红了,赶紧要掀被子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
一只手按住他。
陆执按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谁让你起了?”
时安僵在那里,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甚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我继续躺着?”
陆执松开手,直起身。
他看着时安,那张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只没心没肺的小动物。
但他刚才看到了,那一瞬间的慌乱。
那是长期生活在不安定环境中的人,才会有的应激反应——随时准备逃跑,随时准备道歉,随时准备被赶走。
陆执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起了笑容。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昨晚攥着那个人的衣角,攥得那么紧,紧到指甲都发白了。
那个人没有推开他。
不但没有推开,还把他抱起来,带回家,给他盖被子,给他吹凉粥。
时安把那只手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里跳得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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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陆执出去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我让人送饭过来,别乱跑。”
时安乖乖点头。
陆执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然后门关上了。
时安等了三秒,掀开被子下床。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三十二楼。
这座城市在他脚下铺开,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时安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开卧室门。
门没锁。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偌大的客厅,冷色调的装修,黑灰白三种颜色,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但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时安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