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收收黑泥(319)
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可为何还是终日惶惑?
屋檐上的积雪融化了,淅淅沥沥地淌下来,天日晃晃,似是春光烂漫。
林笑棠坐在窗边,盯着对面的屋檐,脑子里一团糟,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海中混战,一刻也不得消停。
归墟之眼、系统的警告、玉简的影像、凌虚真人带祂离开的背影,混乱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后扑出来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弄得一地狼藉,可她找不到炉灶关火,只能任由锅烧干。
林笑棠抓紧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归墟之眼。她提不出办法,想不出出路,甚至连想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逃跑,能逃到哪里去?哪里都无法脱离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
突然间,街尾传来一声尖叫。
街上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大喊着“邪气”,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林笑棠心一紧,心念未动,下一瞬,拐着菜篮的祂出现在面前。
师妹二人赶到街尾时,整条巷子死一般的安静,蚀气是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冒出来的。
祂站在那户人家的门口,反手将凤鸣插在地上,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掐诀,默念口诀。离火从剑柄往下烧,一寸一寸地逼退蚀气。
两股力量此消彼长,一时间竟决不出胜负。归墟之眼开启后,蚀气的力量一直在增强。
良久,蚀气终于消散。
林笑棠没听劝说,跟着祂走了进去。
蚀气是从井里喷出来的,波及到了里面的屋子。
屋里很暗,窗纸糊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两大一小。
尸身布满了黑色的纹路,从口鼻、眼眶、耳孔里蔓延出来,爬满了整张脸。
他们死的时候应该很痛苦。
男人的手指抠进了砖缝里,指甲翻开了,血已经干了,黑色的,混着蚀气的残留。那个孩子被抱在女人怀里,脸埋在女人的胸口,看不到表情。但他的手伸在外面,很小的一只手,徒劳地抓着。
林笑棠盯着那只小手,脑子里嗡了一声,忽然觉得冷得彻骨酸心,腿一软,倒在祂臂弯里。
他们原本是活生生的人啊!
在他们出逃的这段时间里,世上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消亡了呢?
林笑棠不由得干呕起来,胃开始抽搐,顶得鼻子一酸,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她唾弃自己的自私,彻底崩溃了,一边道歉,一边失声痛哭起来。
事已至此,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最后一点银两,成了三具棺椁,安葬了一家三口的尸体。
林笑棠站在新坟前,身上白白的一层,堆了一层雪。
如若不是断断续续的呼气,她看起来就像是冰雕的人,唇色也是苍白的。
祂伫立在林笑棠身边。她不让祂除雪,祂便陪她一起淋着。
林笑棠突然低喃道:“如果我那时阻止师兄设计浮屠塔就好了。浮屠塔不问世,封印就不会加速崩溃,世界也不会在三个月内毁灭。我只是想救师兄,可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祂眼波微动,握住她的手,说道:“就算没有浮屠塔,这个世界也必然毁灭。”
从祂踏入无间海的那一刻,毁灭的命运就悄然拉开了帷幕。
林笑棠说道:“我以为我在救师兄,我真的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选错了一次,就害了这么多人。”
她转过身,看着祂,雪落在睫毛上,她连眨都不眨。
“师兄,”林笑棠眼里又有泪光,似乎一遇冷风就冻住了,她眼底一片绝望,说道,“我们一起去死吧。”
祂眼睛动了一下,就像风拂过静湖,水波轻轻荡漾,然后又是一片平静。
林笑棠平静道:“我们一起死,结束这一切,好吗?”
林笑棠心里其实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发出这样的邀请。
她知道自己的伴侣是个贪生怕死的胆小泥巴。祂好不容易在末日到来之际存活下来,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想要无忧无虑的生活。
是她把祂一步步引诱进云清漓的身体里,让救世宿命缠上层层枷锁,将祂架上了救世主的高度。
祂本可以成为芸芸众生的一个,也许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在某天经历过毁灭,太阳升起来又是无聊且平安的一天。
对这个无理的请求,祂当然可以拒绝,尽管他们是伴侣。
可祂却毫不犹豫地回了个“好”。
林笑棠微微一愣,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师兄不怕死吗?”
祂微微一笑:“怕。但一想到和师妹死在一起,似乎也没那么恐怖。”
这晚,师兄妹没有离开小镇,在古旧的宅子里,共度最后一个春宵一刻。
他们许久没有共赴巫山云雨,一撞上便风驰电掣,电闪雷鸣,比盛夏的暴雨更为猛烈。
“师妹,我爱你……”
烛火渐熄,林笑棠如堕五里迷雾,陷进温暖的汪洋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失踪半个月的徒弟回到了静和峰。
凌虚真人见大徒弟横抱着小徒弟,小徒弟不省人事,顿时急了:“小棠儿怎么了?”
祂说道:“我下了昏睡咒。”
凌虚真人愕然:“为何?”
祂说道:“师尊在外稍等片刻,我安顿好师妹就来向您解释。”
祂把林笑棠放到床上,拉上被子。她在沉睡,可眉头却还在蹙着,似乎梦里也有许多烦心事。
祂用手指轻轻抚平她的眉头,看了许久,俯身,亲了亲额头,然后长身而起,走出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