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电视机里春晚重播的欢笑声，和这间屋子里的吵闹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许乔站在裴元身后，手里攥着两个红包，她看着爸爸笔直的背影，鼻腔里一阵酸涩。

许建安是个佛系的人，爱看志异小说，性格温吞，从不跟人红脸。

这是她记忆里，爸爸第一次在奶奶面前，挺直了腰板说硬话。

为了她。

裴元站在许乔身侧，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五分钟后。

许建平蹲在客房地上，手忙脚乱地往编织袋里塞衣服。

王梅在旁边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是白眼狼”“城里人心黑”之类的话，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听不清的嘟囔。

许大宝坐在沙发角落，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他的小脑袋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再会惯着他。

许奶奶被王梅扶着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旧编织袋。

她狠狠地瞪了许乔一眼，还想骂什么，但对上了裴元那双平静得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打了个寒颤，扭头就走。

许建安沉默地帮他们叫了出租车。

车费他出了，火车票钱也给了，许建平接过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

整个许家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乌云。

空气都清爽了。

周静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叉腰，看着终于恢复整洁的客厅。

“终于走了。”

许建安扶着腰坐到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老好人的模样，但眉眼间的轻松是藏不住的。

“静芸，饺子还热着没？赶紧端上来，一家人好好吃顿安生饭。”

周静芸白了他一眼：“你刚才那通话说得可真硬气啊许建安，平时让你去超市砍价你都嫌丢人，今天倒是开窍了。”

许建安干笑：“那不是逼急了嘛。”

许乔扑过去抱住爸爸的脖子，使劲蹭了两下。

“爸你太帅了！！”

许建安被勒得喘不上气：“行了行了，松开松开，你爸这老腰真撑不住了……”

一家人笑作一团。

裴元站在餐桌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许建安有许建安的软弱，但在真正需要护住家人的时刻，这个佛系的中年男人，骨头比谁都硬。

裴元走到餐桌前，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每个人面前。

胡萝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

许乔蘸着醋，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这是这个春节里，她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

饭后，周静芸收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拧干抹布，转过身，看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两个孩子。

“乔乔，裴元，你们俩下学期就该准备中考了，这几天趁着放假，别光窝在家里。”

许乔正靠在沙发上揉肚子，闻言抬头。

周静芸把抹布搭在水池边，走到客厅，语气难得地轻松。

“今年市里有那个春节庙会，我听你裴婶说今年新增了好多摊子，套圈、捏糖人、写对联什么的，你俩去逛逛放松放松，回来该复习复习，劳逸结合嘛。”

许乔眼睛唰地亮了。

“庙会！我去年就想去了！去年期末考没考好不敢提！”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转头看裴元。

“裴元，走不走？”

裴元正低头翻着许建安放在茶几上的一本《聊斋志异》——扉页上有许建安歪歪扭扭的读后感批注，写着“此狐必有来头，待考”，莫名觉得好笑。

听到许乔的声音，他合上书。

“走。”

中午十二点半。

城南关帝庙前的长街被临时封了路，两侧搭满了红色帐篷和简易棚子，卖冰糖葫芦的、画糖画的、捏泥人的、套圈的、卖春联的、烤红薯的、炸臭豆腐的……各种摊子密密麻麻排了足有三百米。

空气里混杂着炸面团的油香、红糖的甜腻、爆竹残留的硫磺味，以及数不清的人声鼎沸。

许乔穿着白色羽绒服，头上戴了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帽子上缝着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

那是周静芸去年在夜市上花十五块钱买的，许乔觉得太幼稚，一直压在衣柜底，今天被她妈硬按在头上——“戴着暖和！没人笑话你！”

裴元走在她右侧，灰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缠了两圈。

庙会的人流密度远超两人预期。

人挤人，肩碰肩，烤红薯摊子前排了二十多个人，隔壁捏糖人的老大爷被三层小孩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妇女侧身往前挤，肩膀直接撞在许乔的左臂上，差点把她推进旁边的春联摊子里。

许乔被挤得踉跄了一步，踩到一个丢在地上的竹签，脚下一歪。

裴元拉住了她。

“人太多了，我牵着你。”

许乔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腕。

“哦，好。”

人太多了嘛，走散了找不到人，手腕被拉着很正常。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裴元走在外侧，用肩膀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和许乔保持半步的距离，既不会拖拽她，也不会让她被人流冲散。

许乔被他护在内侧，终于可以安心从左到右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

“裴元你看！那个棉花糖好大！比我脑袋还大！”

“那边有画糖画的！我要画一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