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173)
“我是。哪位?”
“这里是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您之前在我们科室就诊,主治医师是如麦医生。请问您最近是否方便来医院做一个常规随访?”
昱宁的手顿了一下。
“请问是谁让您打这个电话的?”昱宁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是系统自动排期的。”对方说,“您看这周四下午三点方便吗?”
昱宁想了想,说:“我确认一下时间,稍后回复。”
她挂了电话,站在吧台后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她拨了如麦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如麦,你们科室刚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去做常规随访。你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不知道。”如麦的声音沉了下来,“谁打的?”
“没报名字,说是系统自动排期。”
“系统不会自动排期。”如麦说,声音里多了一种昱宁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她在分析病例时的专注和警觉,“随访都是人工安排的。你把号码发给我,我查一下。”
昱宁把号码发了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如麦的电话回过来了。
“那个号码不是我们科室的。”她说,声音很平,但平得有点刻意,“是医院总机的一个分机号,但那个分机号对应的座位已经空了很久,没有人用。”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借用了那个分机号,给你打了电话。”
昱宁靠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画着圈。她听到如麦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昱宁,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打电话来说是我的同事、说医院的事情、说任何和我有关的事情,你都不要信。先挂掉,然后给我打电话确认。”
“好。”
“还有——”如麦顿了一下,“如果有人来店里,说是我让你来的,也不要信。”
“如麦。”
“嗯?”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如麦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像是她在用呼吸来平复自己的心跳。
“她在测试边界。”如麦终于说,“她想看看,她能靠近到什么程度。”
挂了电话之后,如麦坐在诊室里,盯着墙上那张心理咨询伦理守则看了很久。
那张守则她看了无数遍,上面的每一条她都能背出来。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像是在看一道她解不开的数学题。
“心理师应尊重来访者的隐私权,未经来访者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来访者的信息。”
她已经在边界上走了太久。
从昱宁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走钢丝。她是昱宁的主治医师,但她也是昱宁的女朋友。这两个身份之间那条线,她一直在努力地划清,但张檀的出现,让那条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作为一个主治医师,她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医院,应该让安保部门介入,应该在系统里标记昱宁的档案为“高危”,应该采取一切正规的、程序化的措施来保护她的病人。
但她不能。
因为她一旦报告,医院就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病人?”她不能说“因为她是我女朋友”。她也不能说“因为有人在跟踪她,而那个人是我高中时就认识的人”。这些解释会把事情引向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方——双重关系会被重新审查,昱宁的档案会被调出来,一切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她不是怕自己受处分。
她是怕昱宁。
怕昱宁因为这件事,再一次成为“被审查的对象”。怕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开。怕昱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信任,再一次崩塌。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自己扛。
选择了在钢丝上继续走下去。
如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到昱宁的脸。高中的昱宁,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很柔和。
那个时候,如麦还不知道昱宁经历过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想去了解的东西。像是一本书,封面很旧,但里面的内容一定很重。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这本书的守护者。
更没想到,这本书的旧伤,会引来一只嗜血的野兽。
——
傍晚时分,如麦收到了路诗涵发来的一条消息。
不是每天早上的那种“例行汇报”,而是一条单独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如麦点开,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截图的背景是黑色的,字体是白色的,看起来像是某个即时通讯软件的界面。发消息的人昵称是一个简单的“F”,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确定她还会回来?”
下面是一条回复,来自一个昵称叫“梧桐”的账号:
“她一定会。那个店是她命根子。”
如麦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一定会。那个店是她命根子。”
谁会知道江婆婆的店是昱宁的命根子?
谁会知道昱宁接手那家店,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完成一个老人的遗愿?
谁会知道昱宁每天去店里,不只是因为那是她的工作,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昱宁告诉过的人。另一种是——观察过昱宁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