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181)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低鸣声,嗡嗡的,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振动翅膀。昱宁站在微波炉前面,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在料理台上。
如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她是心理医生,她习惯了控制情绪,习惯了在别人面前保持冷静。但此刻,坐在昱宁家的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来的粥的香气,她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冲动。
微波炉“叮”了一声。昱宁端着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在旁边放了一碟小菜和一把勺子。
“吃吧。”她说,然后在如麦旁边坐下。
如麦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皮蛋瘦肉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暖洋洋地滑进胃里。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烫,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开口。
昱宁没有催她。她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如麦吃粥,像一只耐心的猫,等着主人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如麦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昱宁。”
“嗯。”
“我今天去找赵老师了。”
昱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像是为了听清楚如麦接下来的话。
“我跟他说了所有的事情。”如麦说,“关于我们的关系,关于双重关系,关于张檀,关于举报信。”
昱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指节泛出青白色。
“然后我又去找了院长。”如麦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赵老师陪我去的。我把所有的事情跟院长也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院长怎么说?”昱宁的声音很轻。
“暂停接诊。”如麦说,“所有病人转给其他医生,包括你。调查期间不能接触任何病人。等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做决定。”
昱宁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空碗,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如麦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昱宁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昱宁。”如麦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昱宁的手很凉。
“这不是你的错。”如麦说。
昱宁没有回答。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如麦的声音放轻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昱宁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
她抬起头,看着如麦。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去你们医院挂号,如果你不是我的主治医师,如果我没有答应和你在一起——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告诉我你被停职了。”
如麦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
“如果你没有去挂号,”如麦说,“你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地方,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不吃药,不看医生,不跟任何人说。”
昱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你不是我的主治医师,”如麦继续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你在岐川经历了什么。你可能永远不会告诉我。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你。”
“如果你没有和我在一起——”如麦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那我就不会坐在这里,握着你的手,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昱宁的眼眶更红了。
“所以不要跟我说‘如果’。”如麦说,“因为那些‘如果’的另一面,是你一个人。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昱宁低下了头。
如麦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微微颤抖,然后慢慢收紧,扣住了她的指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微微晃动。秋天的夜晚凉得快,屋里还没有开暖气,空气里有了一丝凉意。
“如麦。”昱宁的声音闷闷的,从低着头的方向传来。
“嗯。”
“你怕吗?”
如麦沉默了几秒。
“怕。”她说,“但不是怕丢工作。”
昱宁抬起头,看着她。
“我怕的是——如果我真的丢了执照,不能再做心理医生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如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从大学开始就想做这个。读了五年本科,三年硕士,两年规培,考了执业资格,一点一点从实习生熬到主治。如果这些都没了——”
她没有说完。
昱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如果这些都没了,你还有我。”
如麦愣了一下。
昱宁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她不是一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她甚至不是一个会主动表达感情的人。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是做一杯热可可,是站在医院门口等如麦下班,是在如麦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但此刻,她说了。
如麦看着昱宁,昱宁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如麦能看清昱宁睫毛上还没有干透的水光。
如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昱宁眼角那一点湿润。
然后她靠过去,把下巴抵在昱宁的肩上。
昱宁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