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183)
挂了电话,如麦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
秋天的云港,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缓缓移动,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楼下的小学正在上课间操,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笑声尖而脆,像是秋天的风铃。
如麦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不知道,成年人的生活里会有这么多“等待”。
等成绩,等录取,等毕业,等入职,等一个病人的病情好转,等一段关系的尘埃落定。而现在,她在等一个调查结果,等一封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举报信,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如麦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里。
她不能就这样坐着等。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咨询记录。不是为了应付调查——那些记录她已经写得足够规范了。她整理,是因为她想把这些年做过的案例、用过的技术、读过的文献,重新梳理一遍。
不管调查结果如何,不管她还能不能继续做心理医生,这些东西都是她的。没有人能拿走。
下午两点,如麦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星茗。
“如麦!你怎么样了?!”星茗的声音很大,大到如麦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我听说了!你被停职了?!到底怎么回事?!”
如麦叹了口气。
“星茗,你小声一点。”
“我怎么小声?!你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我还是从昱宁那里听说的!”星茗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变小,“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跟那个张檀有关?是不是她搞的鬼?”
如麦沉默了几秒。
“星茗,我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事情还在调查中。”
“调查?!什么调查?!你犯什么错了?你又不是故意——”
“星茗。”如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说了,不能跟你说太多。等事情结束了,我会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如麦。”星茗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带着一种如麦很少听到的、认真的语气,“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骗人。”星茗说,“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是最有事的时候。”
如麦没有回答。
“你在家吗?”星茗问。
“在。”
“我去找你。”
“别来。”如麦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我现在——不太想见人。”
星茗又沉默了几秒。
“那我不去。”她说,“但你要答应我,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听到没有?”
“听到了。”
“如麦。”
“嗯。”
“你会没事的。”
如麦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她说。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星茗说得对。她说“我没事”的时候,往往是最有事的时候。但星茗不知道的是,如麦说“我没事”,不是因为不想让星茗担心,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
而她现在不能倒。
她得撑着。
傍晚时分,如麦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以下了,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灰紫色,像是谁用橡皮擦把颜色擦掉了一半。远处海面上的货轮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萤火虫。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昱宁。
是一条推送新闻。她看了一眼标题,没什么兴趣,划掉了。
她又看了一眼昱宁的对话框。还是停留在那句“等你回家”。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快能背下来了。
她想知道昱宁在做什么。今天去店里了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失眠?有没有做噩梦?
但她不能问。
如麦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分钟。牛奶热好了,她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坐下,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
她忽然想起昱宁做的热可可。不要糖,微苦,带着淡淡的回甘。每次她去店里,昱宁都会做一杯放在吧台上,不等她开口,不用她说“不要糖”。
如麦把牛奶杯放下,闭上眼睛。
她发现自己想昱宁了。
不是那种“想见面”的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想。像是身体里有一个位置,平时被昱宁的存在填满了,现在那个位置空了,风一吹就呼呼响。
她不知道调查还要多久。
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但她知道,不管多久,她都会等。
——
第三天下午,如麦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路诗涵。
“如麦,我打听到了一件事。”路诗涵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张檀的举报信没有寄出去。”
如麦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陈雨桐那边出了问题。”路诗涵说,“我线人——不是,我认识的人——打听到的消息是,陈雨桐在最后关头退缩了。张檀问她拿一份关键材料,陈雨桐没有给。两个人吵了一架,陈雨桐把张檀拉黑了。”
如麦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没有陈雨桐的支持,张檀手里的证据不够。”路诗涵继续说,“她只有你和昱宁同进出的照片,但她没有昱宁是你病人的直接证据。那个医院保洁拍到的预约记录,她不敢用——因为如果用了,医院一查就知道是谁泄露的,那个保洁会被开除,还可能被起诉。张檀虽然疯,但她不傻。她不会把自己唯一的线人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