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190)
如果陈雨桐是来找她的,那她会自己来。
如果不是,那她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下午,如麦去了咖啡馆。
不是因为想喝咖啡,而是因为她需要出门。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她觉得墙壁在向她靠拢。书架上的书她看过了,冰箱里的食物她整理过了,地板她擦过了——如果再不出门,她就要开始跟植物说话了。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工作日的下午,客人本来就少,加上天气不好,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昱宁在吧台后面洗杯子,看到她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做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吧台上。
如麦在高脚凳上坐下,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来了?”昱宁问,手里的活没有停。
“在家待不住。”如麦说。
昱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沥水,擦干手,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
“她还在云港。”昱宁说。不是问句。
如麦点了点头。
“路诗涵告诉你的?”
“嗯。”昱宁说,“她问我,如果陈雨桐来店里,我怎么办。”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说?”
“我说,她不会来的。”昱宁的声音很平,“她知道这是谁的店。她不敢。”
如麦看着昱宁。昱宁的表情很淡,但如麦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和她自己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在紧张。”如麦说。
昱宁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在。”
昱宁沉默了几秒。
“好吧。”她说,“有一点。”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如麦,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她来店里闹,不是她说什么难听的话。我怕的是——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对不起’,然后我发现我一点都不想说‘没关系’。”
如麦放下可可杯。
“那就不要说。”她说。
昱宁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说‘没关系’。”如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道歉是她的事,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两件事不一定要有关系。”
昱宁看了她很久。
“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昱宁说。
“因为本来就不复杂。”如麦端起可可又喝了一口,“是人把它想复杂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质的桌椅和泛黄的便利贴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完了。
“如麦。”昱宁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来找你,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如麦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深棕色液体。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我不会说什么。”
“不会说什么?”
“不会说‘我原谅你’。”如麦抬起头,看着昱宁,“因为那不是我的立场。她没有伤害我。她伤害的是你。所以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昱宁没有说话。
“我能做的,”如麦继续说,“是听她说。听她说完她想说的那些话。然后告诉她——‘昱宁知道了’。至于昱宁怎么想、怎么做,那是昱宁的事,我不能替她决定。”
昱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麦。”
“嗯。”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残忍。”
如麦愣了一下。
“你总是把事情分得很清楚。你的责任,我的责任,她的责任。你不替别人做决定,也不让别人替你承担。”昱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这很好。但有时候,我希望你能不那么冷静。希望你能替我说一句‘我恨你’,或者‘我不原谅你’。这样我就不用自己说了。”
如麦看着昱宁的眼睛。
“昱宁。”她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昱宁面前。
“如果你不想自己说,我可以替你说。”如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昱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说——”昱宁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当年的那些话,毁了我不止三年。它毁了我对所有人的信任。它让我觉得,只要有人靠近我,就一定会在背后捅我一刀。它让我花了十年,才敢重新相信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
“这些,你赔得起吗?”
如麦伸出手,握住了昱宁的手。昱宁的手指很凉,微微颤抖。
“我会告诉她。”如麦说,“一个字都不会改。”
昱宁低下头,额头抵在如麦的肩上。
如麦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声。昱宁不会在她面前哭——至少现在不会。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脸埋在如麦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但不肯叫出声的猫。
如麦没有动。她一只手握着昱宁的手,另一只手放在昱宁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
店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
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又要下雨。
晚上八点多,如麦回到了公寓。
昱宁没有跟她一起回来——店里还有些事情要收尾。如麦说“我等你”,昱宁说“不用,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好”。如麦知道昱宁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就没有坚持。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