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193)
“昱宁。”如麦开口了。
“嗯。”
“你恨她吗?”
昱宁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以前觉得我不恨她。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恨过昱康了,我不想再恨另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今天,听到你说的那些话——她说她每天都在后悔,说她知道自己错了——我忽然觉得,有点恨她了。”
如麦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她说那些话。”昱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因为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什么都没做。她后悔了那么多年,但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她就在岐川,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后悔着,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
昱宁转过头,看着如麦。
“如麦,你知道吗,我恨的不是她当年做的事。我恨的是她后来的那么多年里,明明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但她没有。她等到现在,等到张檀被抓了,等到她自己可能也被牵扯进来了,才来说。”
如麦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昱宁眼角那一点湿润。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恨她当年做的事。你恨的是她后来的沉默。”如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因为沉默比伤害更难原谅。伤害是一瞬间的事,沉默是很多年。”
昱宁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如麦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昱宁没有挣扎,就那样靠着,闭上眼睛。
“如麦。”
“嗯。”
“你说,她以后会怎样?”
如麦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她以后怎样,都跟你没关系了。”
昱宁没有说话。
“昱宁,你已经为她花了太多时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工作这几年——你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活在她的阴影里。够了。”
如麦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想她了。不用想她会不会来,不用想她要不要道歉,不用想她后不后悔。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昱宁靠在如麦肩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像是一首曲子快要结束了。
“如麦。”昱宁的声音闷闷的,从如麦的肩窝里传来。
“嗯。”
“我想喝热可可。”
如麦笑了一下。
“好。”她说,“我去给你做。”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昱宁没有跟过来,只是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靠垫,看着如麦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如麦从柜子里拿出那包可可粉——昱宁上次买的那个牌子。她烧了水,舀了两勺可可粉进杯子里,倒水,搅拌。没有拉花,没有牛奶,只是一杯简单的热可可。
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递给昱宁。
昱宁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正准备低头喝,被如麦打断,随后往里面加了一勺糖。
温度刚好。
甜甜的。
“怎么样?”如麦在她旁边坐下。
“还行。”昱宁说。
如麦知道,“还行”从昱宁嘴里说出来,和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意思是一样的。
不是最好的,但已经够好了。
晚上十一点多,雨停了。
昱宁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她躺在如麦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可可杯。如麦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如麦。”昱宁的声音从薄毯下面传来,闷闷的。
“嗯。”
“你停职的这一个月,打算干什么?”
如麦想了想。
“看书。写论文。把之前欠的几篇综述补上。”她顿了顿,“可能还会去你店里帮忙。”
“你来做咖啡?”昱宁从薄毯里探出头,看着她,“你连手冲壶都不会用。”
“你可以教我。”
昱宁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好。”她说,“我教你。”
如麦看着她笑,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不是心动——她们已经过了心动的阶段。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昱宁。”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昱宁沉默了几秒。
“以前想过。”她说,“以前觉得没有以后。现在——”她看着如麦,“现在觉得,以后就是每天做咖啡,等你下班,然后一起回家。”
如麦没有说话。
“听起来很无聊吧?”昱宁问。
如麦摇了摇头。
“不无聊。”她说,“听起来很好。”
昱宁把脸埋进薄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一种如麦很少看到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不需要伪装的轻松。
“你说,张檀会被判多久?”
如麦放下书,靠在沙发靠背上。
“不知道。”她说,“要看精神鉴定结果。如果鉴定出她有精神疾病,可能会从轻或者免于刑事处罚。”
“你觉得她有吗?”
如麦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精神科鉴定专家,不能下诊断。”她说,“但根据我看到的信息——她的行为模式、情绪反应、认知方式——我觉得,她不太可能被鉴定为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