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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扑火(204)

作者:不合時怡 阅读记录

她从来不知道。

沈薇因记得那碗药。

那是她第一次自己熬药。姐姐又犯病了,母亲出门去请大夫,丫鬟在忙别的事情,厨房里没有人。沈薇因搬了一个小板凳,爬上灶台,从柜子里翻出药罐。

她见过丫鬟抓药,见过母亲熬药,见过那些黑乎乎的药汁从罐子里倒进碗里。她记得药方——当归、黄芪、党参、茯苓。她不知道剂量,但她记得“一把”“两片”“三颗”这些词。

她把药材从柜子里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当归抓了一把,黄芪抓了两把,党参抓了三颗,茯苓抓了一把。她把药放进罐子里,加水,盖上盖子,点上火。

火太大了。

水很快就烧干了,药材糊了,黑烟从罐子里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把药罐端下来,手被烫了,罐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丫鬟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她蹲在一地碎片中间,手指红红的,脸上全是烟灰。

“二小姐!你没事吧?!”

沈薇因没有说话。她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那些糊掉的药材,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姐姐喝什么……”

丫鬟把她抱起来,带出了厨房。

后来母亲回来了,大夫来了,姐姐喝上了药。沈薇因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看着对面姐姐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她的手很疼。烫伤的地方起了水泡,又红又肿。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找了一块布条,笨拙地缠了几圈。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碗她没能熬成的药,忘在了厨房的角落里。

没有人知道她试过。

后来她再也没有试过。

沈薇因记得那三个字。

阿姐教她写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不晴不雨,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沈思年坐在廊下,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握着一支毛笔。

“来,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沈薇因走过去,在姐姐旁边坐下。沈思年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握笔的姿势是错的。

“这样握。”沈思年纠正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到正确的位置上。

沈薇因的手很小,毛笔握在手里,像一根太粗的树枝。沈思年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沈’。我们的姓。”

沈薇因看着那个字。笔画很多,横竖撇捺,挤在一起,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网。

“好难。”她说。

“多写几遍就不难了。”沈思年松开她的手,“你试试。”

沈薇因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描。第一笔就歪了,整个字往右边倒,像是被风吹歪的树。她皱着眉,擦了重写。第二遍好了一点,但还是歪。第三遍又歪了。

她越写越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沈思年没有说话,拿过她手里的笔,在宣纸的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

沈薇因。

字迹清秀,笔画端正,横平竖直,像一排在操场上站得笔直的小学生。沈薇因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阿姐的字好看。”她说。

“你多练练,也能写好看。”

沈薇因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袖子里。

沈思年看到了,没有说什么。

后来沈薇因把那三个字保存了很多年。纸都泛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字迹也淡了,但她一直留着。

那是姐姐写给她的,唯一一件只属于她的东西。

不是分她的,不是剩她的,不是她不要了才给她的。是专门写给她的。

沈——薇——因。

每一个字,都是她的。

沈薇因记得那块米糕。

不是母亲买的那盘——那盘米糕她不想记得。她记得的,是更早之前的一块。那时候她很小,小到还不懂什么叫偏心,什么叫不公平。

那天她生了病,发着烧,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母亲在她床边守了一会儿,被丫鬟叫走了。沈薇因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的时候,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块米糕。

白白的,胖胖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拿起米糕,咬了一口。糯糯的,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

她吃完那块米糕,又睡着了。

后来她问丫鬟,是谁放的。丫鬟说是大小姐。

沈薇因没有说谢谢。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姐姐为什么要给她放米糕?姐姐也在生病,姐姐比她更需要人照顾。姐姐是不是可怜她?是不是觉得她太可怜了,所以才给她一块米糕?

她想了很多年,没有想出答案。

后来她不想了。她把那块米糕当成一个谜,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也许姐姐只是顺手,也许姐姐是故意的,也许那块米糕根本不是姐姐放的,是丫鬟记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块米糕很甜。是她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沈薇因记得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想说“阿姐,你的病会好吗”。她没有说。她怕姐姐觉得她在咒她。

她想说“母亲,你能不能也给我买一块玉佩”。她没有说。她怕母亲觉得她在攀比。

她想说“我不是故意把药熬糊的,我只是想帮忙”。她没有说。她怕说出来之后,更显得自己没用。

她想说“那条围巾是我最喜欢的,但我给你了,因为你的脖子比我还凉”。她没有说。她把围巾围在姐姐脖子上,说“这样你就不冷了”。姐姐说“你把围巾给我了,你不冷吗”。她说“我跑回去,跑起来就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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