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205)
她跑了,跑进屋里,靠在门板上,喘着气。
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她什么都不说。
她以为不说,就不会受伤。
但她不知道,不说,也会受伤。不说,伤口会更深。不说,那些话会烂在心里,变成毒,一点一点地侵蚀她。
她以为她在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她在杀死自己。
沈薇因记得那根银簪。
银色的,簪头雕着翅膀,像蝴蝶,又像飞鸟。她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是簪子。她问母亲,能不能给她。母亲说等你十五岁生辰,就给你。
沈薇因把那句话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给你”,是“十五岁”。
她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她把“十五岁”刻在心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跑,雨淋不掉。
她想,十五岁的时候,母亲会把这根簪子给她。亲手给她。插在她的发髻里。说一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暖的话。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母亲没有等到她十五岁。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把那根银簪给了姐姐。
沈薇因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把簪子放进姐姐的手心里,看着母亲合上姐姐的手指,看着姐姐哭着握住那根簪子。
她没有走进去。
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什么用都没有。
后来她走到姐姐面前,从姐姐手里拿走了那根簪子。姐姐的手很凉,掌心里还有母亲留下的余温。
她把簪子握在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她想,这根簪子,本来应该是她的。
母亲答应过她的。
母亲骗了她。
她把簪子插进姐姐的发髻里,手指在颤抖。她把姐姐的头发盘起来,编成辫子,扎紧,扎到姐姐喊痛。
她不想让姐姐痛。
她只是不知道,除了让姐姐痛,她还能做什么。
沈薇因记得那些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记得。
她全都记得。
那些话烂在心里,烂了很多年,烂成了毒,烂成了恨。
她以为恨能让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恨也会杀死她。
就像那根银簪。
杀死姐姐,也杀死了她自己。
第92章 无法割舍
沈思年七岁那年,父亲带着大哥走了。
她记得那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传来马车的声音。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到父亲拎着箱子走在前面,大哥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母亲站在廊下,没有追,也没有哭。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马车驶出大门,消失在巷口。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像一棵被折断了枝干的树。
沈思年跑出去,拉住母亲的手。
“娘,爹去哪了?”
颖莞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出远门了。”她说。
沈思年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出远门”。她以为父亲和大哥还会回来。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
父亲走后的日子,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开始洇开、模糊、变质。
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铺子一间一间地关,账房先生一个一个地走。先是辞了厨子,然后是丫鬟,最后连看门的老人也被打发走了。偌大的宅子变得空空荡荡,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很多人的杂乱变成了两个人的孤独。
沈思年记得那些傍晚。母亲坐在账房里,对着一盏油灯和一沓账本,眉头紧锁,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枯燥的、重复的声响。她端着一碗粥进去,放在母亲手边。母亲头也不抬,说“放下吧”。
她放下,转身走了。第二天早上再来收碗的时候,粥还在,一口都没动。
沈思年八岁那年,第一次听到母亲骂妹妹。
那天薇因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破了一大片皮。她哭着跑进屋里,母亲正在算账,被她打断,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
“哭什么哭!整天就知道哭!”颖莞把算盘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冷,“摔一下就哭,你能不能有点用?”
薇因被吓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抽噎。她站在那里,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颖莞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皱了皱眉,叫丫鬟来给她包扎。然后继续低头算账,没有再看她一眼。
沈思年站在门外,看着妹妹被丫鬟牵走。薇因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她面前,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沈思年想叫住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后来后悔了很多年。
后悔那个下午没有追上去。后悔没有蹲下来,帮妹妹吹一吹膝盖上的伤口,说一句“不疼了,阿姐在”。
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思年十岁那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母亲会在夜里偷偷哭。
她睡不着,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母亲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停下来,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看到母亲哭的样子,还是怕母亲知道她看到了。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