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207)
她以为没有人会看到。
沈思年十五岁那年,母亲病倒了。
不是突然倒下的,是一点一点地垮掉的。先是咳嗽,然后是发热,然后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药汁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母亲的病始终没有起色。
沈思年守在母亲床边,白天是她,晚上也是她。她喂母亲吃药,给母亲擦脸,替母亲掖被角。她的心脉之疾也在犯,胸口经常闷痛,喘不上气,但她没有说。她不敢说。她怕母亲知道了,会更担心。
母亲生病之后,对薇因的态度更差了。
沈思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生病的人脾气会变坏,也许是因为母亲把对命运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最小的女儿身上,也许——也许只是因为薇因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她发泄的人。
沈思年记得那天。
母亲让薇因去倒药渣。薇因端着药罐出去,回来的时候,药罐摔碎了,药渣洒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血滴在地上。
母亲从床上撑起身体,看到那一幕,忽然发了火。
“你还能干什么?!连个药罐都端不稳!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
薇因蹲在地上,没有说话。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托盘上,然后站起来,端着托盘往外走。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沈思年站在门口,看着妹妹从她面前走过。
这一次,薇因没有停。
沈思年看着那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母亲房间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想追上去。
她想拉住妹妹的手,帮她把伤口包好,告诉她“不疼了,姐姐在”。
她没有追。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她追上去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她在妹妹最疼的时候,抱一抱她,说一句“阿姐在”,那根银簪是不是就不会刺进她的太阳穴。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她没有追。
第93章 从始至终
母亲死的那天,是沈薇因十五岁的生辰。
沈思年知道那是妹妹的生日。她记得,每年都记得。她提前让丫鬟去街上最好的点心铺子买了米糕,白白胖胖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想着等母亲喝了药,她就去把米糕拿给妹妹,跟她说一句“生辰快乐”。
但母亲没有喝药。
母亲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把银簪放进她的掌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沈思年看着那根银簪。银色的,簪头雕着一对翅膀,像蝴蝶,又像飞鸟。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给她。她不需要簪子。她想要的是母亲活着。
“娘……我不要这个……我要你好起来……”
颖莞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的眼神涣散开来,手从沈思年的掌心里滑落,垂在床边。
沈思年握着那根银簪,跪在床边,哭得喘不上气。
她不知道妹妹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妹妹看到了母亲把簪子给她。
她不知道妹妹转身走了。
后来她端着那盘米糕去找妹妹,想跟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娘给你买了米糕”。
但妹妹不在房间里。
沈思年在宅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堂屋里找到了她。薇因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盘已经凉了的米糕——那是早上丫鬟送去的,沈思年不知道。
薇因没有看她。
“吃吧,娘今早……专门上街给你买的呢。”沈思年把盘子推过去,声音还在哭过的沙哑里。
薇因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沈思年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妹妹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空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沈思年后来想,如果当时她没有说那句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娘今早专门上街给你买的呢。”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娘没有给她买。是沈思年让丫鬟去买的。娘甚至不记得今天是薇因的生日。
沈思年撒了谎。她不想让妹妹觉得,母亲到死都没有在乎过她。
她不知道,这个谎言,比真相更残忍。
后来的事情,沈思年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刻在骨头里,两辈子都忘不掉。
薇因帮她梳头。薇因把银簪插进她的发髻里。薇因掐住她的脖子。薇因哭着说“我恨你”。薇因的眼睛里有恨,有泪,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不懂。
她只知道,妹妹的手很凉,掐在她脖子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她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听到妹妹在喊,在哭,在说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你知道娘是怎么对我的吗?!”
“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伤吗?!”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沈思年不知道。
她以为母亲对妹妹虽然不如对自己那么上心,但至少不会太差。她以为妹妹只是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她以为那些年,妹妹送她的米糕、药、围巾,只是妹妹懂事。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背后,是妹妹从母亲那里得不到的爱,无处可放,只好给了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要死了。死在自己妹妹手里。
她不知道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很奇怪的、很平静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