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210)
“好。”昱宁说,“我相信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那个黑漆漆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是别的东西。更小的,更轻的,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昱宁十三岁的时候,上了初中。
她成绩很好,朋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跟同学开玩笑,学会了在课间的时候跟大家一起聊八卦。她看起来和别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个东西还在。
它变小了。但不是消失了。它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硬的核心,像一颗石子,卡在她的胸口里。不疼,但硌得慌。
她知道那是恨。
她知道,她还在找那个人。
不是像小时候那样,翻遍每一本书、做每一个梦、在每一个陌生人的脸上寻找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不再找了。她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出现。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因为她们是连在一起的。前世是,这辈子也是。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了多远,她们一定会再见到彼此。
她只是不知道,见面的时候,她会做什么。
会掐住她的脖子吗?会哭着问她“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会像前世一样,把那根银簪刺进她的太阳穴吗?
昱宁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爸爸妈妈说了前世的事情。
不是全部。她没说沈薇因,没说银簪,没说那些血和眼泪。她只是说,她老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那是你的双胞胎姐妹。”昱康开玩笑说,“被护士抱走了。”
昱宁知道爸爸在开玩笑。但她想,也许真的是这样。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和那个人是双胞胎。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分享同一份爱。没有偏心,没有恨,没有谁抢了谁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也这样想。
但她希望是。
昱宁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大学。
不是岐川大学。
而是云港大学。
她选那所学校,不是因为它的专业好,不是因为它的名气大,是因为她在网上查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学校官网上的,拍的是校园里的一条路,路两旁的梧桐树落满了叶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昱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色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就是她。
她报了那所学校。
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爸爸妈妈问她为什么选离家远的学校,她说“想出去看看”。他们没有再问,帮她收拾行李,送她去火车站。
妈妈在站台上哭了。
“宁宁,照顾好自己。”
“嗯。”
“常给妈妈打电话。”
“嗯。”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
“嗯。”
昱宁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火车开动了,站台越来越远,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昱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摸了摸左太阳穴。
她不知道找到那个人之后要做什么。但她想,至少要见她一面。看她过得好不好,看她有没有也记得前世的事,看她是不是也在找自己。
如果她过得好,昱宁想,她也许不会说那些话。不会说“我恨你”,不会说“你欠我的”。她只会站在她面前,像陌生人一样,说一句——
“你好,我叫昱宁。”
然后看她怎么回答。
昱宁到那座城市的第一天,没有去学校报到。
她拖着行李箱,坐上了一辆公交车。她不知道这辆公交车要开到哪里去。她只是跟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走。
公交车在城市里穿行。路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昱宁看着窗外,忽然看到了什么。
一家咖啡馆。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
左太阳穴上的痣烫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下了车。
拖着行李箱,走到那家咖啡馆门口。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她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短头发,圆脸,正在擦杯子。她抬起头看了昱宁一眼,说“欢迎光临”,然后继续低头擦杯子。
昱宁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穿过吧台,穿过那些空着的桌椅,落在了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昱宁看着那张脸。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的脚钉在了地上。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胸口里那颗小小的、硬硬的、卡了很多年的石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碎了。不是化了。是动了一下。像是一颗种子,在被压了很多很多年之后,终于等到了春天。
左太阳穴上的痣不再烫了。它安静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