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13)CP
每次见到钟维,他都总是那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不断地重复着:“你救救爸爸,你救救爸爸。”
终于,这次再见,钟维再也不会念叨这句话了。
钟维身上还穿着钟野高中的校服,一套藏蓝色的棒球服,一整个夏天,钟维都穿着它的校服,纯棉布料经过太多次清洗,已经发白破洞,破破烂烂地挂在钟维身上。
此时此刻,钟野面前,校服几乎每一处都沾满了血,靠近领口的地方,零星几处淡黄色,钟野扫了一眼,面部肌肉开始震颤,他不忍心再看,伸手拨开了校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因为已经做过尸检,钟维的尸体就只套了件外套,钟野拨开外衣,才真正看见警察说的那些挫伤和创口。
其实钟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部浮肿,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的皮包骨头,钟野打开外衣看到清晰的肋骨,才发现钟维又瘦了一点。
“你到底图什么?”钟野看见那些遍布的黑紫色淤青,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自言自语道。
深夜的殡仪馆,偶尔有人走过,但也不算太多。
钟野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人能听见。
他想把钟维的衣服合上,扣好,但因为手太抖了,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扣上。
他只能先把衣襟虚搭在一起,没有办法。
殡仪馆给钟维排的时间是明早八点,钟野还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你知道我应该准备什么吗?”钟野朝着身边的人说。
当然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人嘴都摔成好几瓣儿。
钟野自嘲地笑笑,从自己左手摘下了一块机械表,小心地套在钟维的手腕上。
戴好后,钟野又看了一眼钟维,看见了那个已经头不像头,肉不像肉的东西。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手探到自己T恤下摆,想衣服脱下来盖在钟维头上时,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都抖成这样了还脱什么衣服?”
钟野回过头看,看见了拎着大包小裹匆匆赶到的段乔扬。
他和段乔扬也好多年不见了。
段乔扬高中毕业就去了国外,今年刚回国,钟野本来还想找时间正式请他吃个饭,给他接风洗尘,哪想到回国后的第一面,竟然是这样一幕。
“盖上,”钟野的声音已经无悲无喜,目光还停在钟维身上,“吓人。”
段乔扬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血肉模糊的钟维。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一是礼貌,二是害怕。
“别脱了,我给你找块白布去。”
段乔扬放下手里大包小裹的东西,想把他拉起来,却在接触到钟野那一刻忽然惊叫:“我去这么烫,你发烧了?”
钟野不知道是笑了一声,还是哼了一下,“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段乔扬边说边继续拉钟野。
但也许是因为站得太急,钟野突然晃了一下,身体一软就要往下躺。
段乔扬赶紧搀着人,把人弄到墙边的长椅上坐着。
钟野的衣服已经快干透了,金属长椅的椅背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他的背上,又硬又凉。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清段乔扬的脸,嗓子也哑得不行,说一句话就咳半天。
“行了行了,”段乔扬甩给他一件外套,“别说话了,在这坐着等我,我把叔叔抬进去,然后送你去医院。”
“乔扬,”钟野强打起精神想拦住他,“我……”
“闭嘴,”段乔扬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认真严肃,“你要是真拿我当兄弟,就让我帮你这一回。”
钟野看着段乔扬,笑了一下。
下一秒,身上还没来得及披好的衣服突然滑落到地上,钟野伸手要去捡,却一头栽了下去。
第8章 别扔下我
钟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但做梦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竟然是一个梦。
只因为,这场梦实在太真实了。
他梦到钟维出事这晚,不知道是谁联系上了他亲妈梅岱。
亲妈从大洋彼岸匆匆赶回来,和他一起站在公安局里,接受钟维的死讯。
警察交代完事情,钟野问身旁的梅岱解气吗,梅岱很诚实地点了头,却还是答应帮他处理钟维的后事。
“我不是不原谅他了,”很多年不见,梅岱没有见老,反而年轻了很多,大概生活顺心如意,整个人显得格外珠圆玉润,“我是怕你辛苦,小野。”
钟野抬头,等噙着的眼泪褪下去,却还是没忍住说:“你知道心疼我,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我?”
梅岱说了很多理由,机票太贵,孩子太小,工作太忙,钟野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那都是一些很平常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样的理由他也可以罗列一大堆,远比梅岱的更多,更有说服力。
但其实梅岱说什么他都会原谅的,因为相对于钟维的拳头,和那些他用尽力气也还不起的账单,梅岱对他的伤害,不过是当年没有带他离开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
现在在去计较十几岁的心事,已经没意义了 。
梅岱不知道他放弃了美术,也不知道他为了给钟维还债,去了机械厂上班,还很亲近地和钟野开玩笑,让钟野成名后给妈妈邮去点大作。
钟野也没有拆穿她的美梦,只说好。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又看到钟临夏站在走廊那边,依旧浑身是血,被警察羁押着却仍抬头看他。
梅岱被吓得半死,问钟野那人看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