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18)CP
他坐在地板上,用手指抹了抹画架上的霉——
擦不掉。
在南城出生长大二十三年,不知道是因为asd导致的自理能力差,还是因为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处理霉斑,他发霉的东西不计其数,却还是对处理霉斑不得其法。
小时候家里条件好,只要什么东西发霉了,他就扔掉。
教室里存放的颜料,鞋柜里价值不菲的球鞋,只穿了一冬的羽绒服,还有,不知道多少条棉被。
不知道是他保存不当,还是和棉被天生相克。
即使梅岱年年冬天给他买一床新的棉花被,来年初夏梅雨季,那床新被都总会再次发霉。
扔了十几条被子,却偏偏在仍第十六条被子的时候,被钟临夏拦住了。
走廊里的初遇,小孩拦住他,问他为什么要扔。
这就是他对钟临夏的第一印象,事多,话多,假热心。
那是他的被子,他想扔就扔,还轮得到一个小孩帮他操心吗?
如今回想起来,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着了他的道,完全忘记了初见时的冒犯和不适。
原来人就该恪守自己的本心,长久地喜欢,或者讨厌下去。
否则就要接受背叛自己的报应。
钟野摸着发了霉的画架,沉默着发了很久的呆。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资本再扔掉那么多东西,所幸这一圈看下来,只有这个画架发了霉。
但他仍不舍得扔掉这个画架。
买这个画架的时候网购还不成熟,梅岱在三十几度的天走了十几家画室,才扛回来了这样一个制作精美,用料扎实的画架。
后来他越长越高,直到再也没法在这个画架上作画,他还是没有舍得扔掉,辗转带了这么久,行李所剩无几,只剩这个画架和他一起漂泊,短暂地栖息在这。
怎么办呢,霉斑渗入木头,擦也擦不掉,他该怎么继续留着它。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那年楼梯间里,钟临夏拉住他的衣角——
钟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立刻站起了身,快步朝卫生间走去。
老房子的卫生间很小,没有收纳架,瓶瓶罐罐都摆放在角落。
钟野把这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出来,终于从里面找出了一瓶开封很久的84。
他拿着几乎满瓶的84往画架的方向走去,塑料瓶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瓶内的液体透过瓶壁,冰凉凉地贴在钟野的手上,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除霉的方法千千万万种,怎么就非要用钟临夏说的哪一种吗?
这么多年了,他连画笔都拿不稳了,那样短的一句话,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84,液面正随着他捏紧瓶身时颤抖的手晃荡着,荡啊荡。
钟野的眉头逐渐皱起,高耸的眉骨显得更加突出,衬托得眼窝更加深邃而阴郁。
下一秒,他拧开84的瓶盖,消毒水顷刻坠入水池内,哗啦啦流进下水道。
他不要和钟临夏再沾上一点关系。
消毒水在水池里生出一些细密的白色泡沫,几秒后,便随着水流下沉,消失在水池的管道口处。
尽管他早有预知,站在了离水池较远的地方,却还是难免被消毒水释放的刺激性气体呛了好几口。
钟野后撤了几步,退出了卫生间。
他握着卫生间的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关门。
尽管他高三最后改学了理科,却还是难以填补他对生活常识的匮乏。
他的自理能力与正常人相差很多,这一点,从他三岁被查出自闭谱系障碍开始,他就十分清楚。
只是由于当时症状不重,并没有进行什么治疗,直到长大以后,问题才逐渐显露。
比如此刻,他不知道消毒水倒在水池里后,是该开着门散出刺激性的气体,还是关上门,防止气体挥发到整个屋子里。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钟野重新走回画架前,消毒水被他倒掉,但画架还不能扔,他只能想别的办法,防止画架继续发霉腐烂。
他站在画架前思索半天,最终拨通了厂子里一个木工的电话。
木工师傅答应帮他看看画架如何处理,但要他现在趁着厂子还没关门就赶紧过去,明天上班可没时间管他的画架。
钟野闻言立刻答应,拎起画架就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季的天并不很黑,也没有星星,总是红不红,棕不棕地悬在头顶。
钟野手里提着画架,忽然发现这画架居然变得这么轻盈。
小时候这个画架折放在客厅的角落,用的时候要把画架从角落里搬出来,那时候小小的钟野不肯和人说话,只好自己动手搬。
但实木画架太重,他那时候又太小,很少能成功把画架搬出来。
每次都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梅岱,发现他正吃力地倒腾着画架,便哭笑不得地把钟维叫过来,“看看你儿子,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叫咱俩诶。”
然后梅岱就会乐乐呵呵地把钟野抱起来,一起看着钟维把画架搬出来摆好。
“画吧,小画家。”梅岱和钟维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小画家,一起在旁边看着他画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搬得动实木画架了,甚至越长越高,直到画架显得格外迷你,重量也不值一提。
如今更是,一个刚刚到他腰的小画架,和机械厂里的重型车床,简直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拎着画架走到机械厂,厂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灯光了。
厂区晚上几乎没有路灯,也没什么来往的人,工人们下班后都匆匆离开,不会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