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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病复发(111)

作者:Teerp 阅读记录

弟弟还小,懵懂地要爸爸,哭闹起来没完。

周朗受不了。

他学会了逃。

放学不回家,背着书包在街上晃,去游戏厅看别人打游戏,去河边扔石头,或者就坐在某个台阶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第一次见到艳姐,是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他晃到了城西那片当时还没完全没落的娱乐街。

霓虹灯早早亮起来,劣质的彩色光晕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音乐声、笑骂声、炒菜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廉价又热闹。

他路过一家叫“夜莺”的歌舞厅门口,被里面传出的歌声吸引了。

不是唱片机放的,是真人在唱。

一个女声,唱的是粤语歌,他听不懂词,但调子婉转,嗓音有些沙,却莫名地抓人。

他鬼使神差地凑到门边,透过厚重的门帘缝隙往里看。

舞台很小,灯光昏暗。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高脚凳上,抱着把木吉他,对着立式麦克风在唱。台下几张桌子,零星坐着几个客人,抽烟,喝酒,没人认真听。

她唱完了,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她没说什么,放下吉他,走到吧台后,点了支烟。

就在这时,歌舞厅的后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冲进来,直奔吧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伸手就要去抓那女人的胳膊。

“林艳!你他妈躲这儿是吧?钱呢?!”

女人——林艳,侧身躲开,语气很冷:“我跟你没关系了!滚。”

“没关系?”男人狞笑,“睡过就他妈没关系了?拿钱来!”

周围客人见怪不怪,没人起身。老板从里间探个头,又缩了回去。

周朗站在门口,看着那男人又去拉扯。

他那时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不知哪来的勇气,脑子里一热,抓起门边一个空啤酒瓶就冲了进去。

“你放开她!”

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林艳和那个醉汉。醉汉回头,看见是个半大孩子,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滚一边去!”

周朗没滚,他握着酒瓶,手在抖,但没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醉汉大概觉得被扫了兴,骂骂咧咧,最终摇摇晃晃地走了。

歌舞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客人继续喝酒,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聊的插曲。

周朗还站着,酒瓶忘了放下。

林艳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瓶子,放在旁边桌上。她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过于瘦削的脸上停留片刻。

“多大了?”她问,声音比唱歌时低些。

“……十四。”

“放学不回家,在这儿逞英雄?”

周朗抿着嘴,没答。

林艳也没再问。她走回吧台,倒了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喝了,然后回家。”

周朗没动。

“怕我下药?”林艳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周朗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温水下肚,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冒烟。

“谢谢。”他把杯子放回去,声音很低。

林艳没应这句谢,只是又点了支烟,看着门外渐深的夜色。“以后别往这种地方跑。看见什么事,也别瞎出头。不是每次都运气好。”

周朗不知道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艳叫住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温热的包子。“拿着。隔壁剩的,没卖完。”

周朗迟疑着接过。塑料袋很轻,包子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掌心。

他走出歌舞厅,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走到街角拐弯处,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莺”的霓虹灯招牌有一半不亮了,“莺”字只剩下“鸟”,孤零零地亮着。

门帘缝隙里,隐约还能看见那点红色的身影,和烟雾缭绕的轮廓。

那是他第一次见林艳。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醉汉是她前男友,家暴,赌博,分了手还纠缠不清。而那家“夜莺”歌舞厅没撑过那年冬天就关门了。

再见到她,是半年后。

她存下了钱,来了夜色,也在这条街上站住了脚。从服务员到台柱子都是她一个人来,大家都叫她艳姐。

周朗又逃了几次家,鬼使神差地,每次都晃到夜色附近。

有一次被艳姐撞见,她没赶他,只让他坐在最角落的卡座,给了他一杯柠檬水,警告他不准碰酒。

酒吧打烊后,她会弹一会儿钢琴,唱几首安静的、不适合在喧闹时唱的歌。周朗就坐在那里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艳姐从没问过他家里的事,也没劝过他回家。只是在他某次脸上带着伤出现时,淡淡说了句:“打架了?打赢没?”

周朗闷声:“赢了。”

“赢了就行。”她递给他一瓶冰水,“敷敷。”

慢慢地,夜色酒吧成了他第二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艳姐像是一道屏障,隔开了外面那个让他窒息的世界。她不温柔,说话有时带刺,抽烟喝酒,身上有股市井的、泼辣的生命力。

但她会在他饿的时候扔给他一袋吃的,在他困的时候指指后面的小房间让他去睡,在他被校外混混堵的时候拎着拖把出来骂人。

音乐是后来才有的交集。

周朗十五岁那年,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吉他断了根弦,他一直没修。有一次在酒吧,他盯着角落里蒙尘的吉他看了很久。

艳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状似无意问道:“会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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