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10)
季知然走出医生办公室,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发冷。他拿出手机,想给周朗打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拐角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朗正朝这边走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季知然立刻把CT报告折起来,塞进口袋。
“怎么样?”周朗冲到他面前,“艳姐的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季知然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医生说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但现在不急,等艳姐刀伤好点再说。”
周朗盯着他的眼睛:“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季知然移开视线,“选拔怎么样?考完了?”
周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出一个笑,一个很灿烂的笑:“过了。评委说我唱得不错,尤其是《故乡的云》,情感很到位。”
季知然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过于用力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极力掩饰却仍然泄露出的破碎的光。
“是吗。”季知然轻声说,“恭喜。”
“嗯。”周朗点头,笑容不减,“我进去看看艳姐。”
他转身走向ICU,脚步有些虚浮。季知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进去,然后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折得紧紧的CT报告。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下午惨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又冷又硬。
周朗站在艳姐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
艳姐还在昏睡,呼吸平稳。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像寒夜里一片快要碎裂的叶子。
门外,季知然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病房内周郎的背影,盯了一会他收回视线,回到长椅坐下。
拿出手机,调出父亲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
“喂。”
“爸。”季知然的声音很平静,“我需要你帮忙。”
“说。”
“我朋友的姐姐,在医院,刀伤,肺部还有阴影,情况不太好。市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我需要最好的医生,可能需要转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道:“什么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季知然说,“他姐姐是为了护着他才受伤的。”
“那个叫周朗的?”父亲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季知然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是。”
“季知然,”父亲的声音很慢,但一字一句中都透露出冷漠,“他是你什么人?我告诉过你,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季知然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避开了那句质问:“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这是人命。”
“医院会处理。”
“我需要更好的医疗资源。”季知然咬紧牙关,“爸,算我求你。就这一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无奈,更像是某种评估后的反应。
“任何资源都有代价。我可以帮你联系医生,甚至安排转院去京城。但前提是,你马上给我回京城治疗这腌臜病,跟他们断开关系!”
季知然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妈心软,由着你胡闹了这么久。但我不能看着你走偏,我原以为你在那种地方应该会懂点事,明白我的苦心。”父亲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桩生意,“这是个交换。你朋友姐姐得到最好的治疗,你回到正轨。很公平。”
公平?
季知然想笑,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爸,”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帮我。条件……我们可以再谈。”
“没有条件可谈。”父亲的声音冷硬起来,“要么接受,要么你自己想办法。但我提醒你,以你现在的能力,你什么也做不了。”
季知然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在这个小城里,他能依靠的只有父亲的人脉和资源。没有这些,艳姐可能真的得不到最好的治疗。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干涩,“我答应。你安排医生,安排转院。”
“很好。”父亲似乎满意了,“我会让助理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别在医院待太久,晦气。”
电话挂断了。
季知然慢慢放下手机,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而病房门前,周朗站在那里将一切收入眼中。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握紧的拳头松开,转身又走进了病房。
第59章 他只剩下艳姐了
时间像是凝固的。
周朗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掌心里。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股气息。监护仪规律的每一声都敲在他的神经上。
他维持这个姿势太久,身体已经僵硬。但不敢动,好像一动,某种紧绷的东西就会断裂。
脑子是乱的,又好像是空的。
一会儿是艳姐腹部洇开的血迹,一会儿是李老师那张抱歉的脸,一会儿是季知然……季知然向他爸祈求的样子。
然后,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寂静里,以往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那大概是三年前,他十四岁。
夏天,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夏天。
家里空气永远是滞重的,母亲周梅的眼泪像是流不完,白天在制衣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就坐在父亲遗像前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