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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病复发(117)

作者:Teerp 阅读记录

小地方的车站不大,人也少,好在是赶上了。

季知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小城的灯火一点点后退,缩小,最终模糊成一片遥远而黯淡的光晕。

他睁着眼,看着那片光晕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变成一片纯粹的黑。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

无声无息,却又连绵不绝。

他抬起左手,看着食指上那枚戒指,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这个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少年,正在用一种近乎崩溃的沉默,埋葬他十七岁夏天,所有来不及盛开,就已经凋零的梦。

艳姐那晚唱的千千阙歌,在脑海内回荡着。

“停留凝望里,让眼睛讲彼此立场……”

第62章 季家麒麟

砰!

金属撞击墙壁的脆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是更漫长的、死一般的寂静。

季知然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墙角。

那枚素圈戒指躺在那里。

他刚刚用尽全力把它摔了出去。

指根还残留着被强行撸下时的摩擦痛感,火辣辣的。

但比不上心脏的位置,那里像是被钝器反复捣碾,闷痛沿着每根骨头缝蔓延开,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窗户装着坚固的栅栏,窗外是修剪过度的绿色。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肿胀的痛。喉咙里发出嗬嗬不成调的抽气声,像破了的风箱。

“……爸……妈……”

声音嘶哑得厉害,在空旷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然后被寂静吞没。

没有回应。

从来就没有回应。

被送进来的第一天,他还能维持表面冷静,试图和穿白大褂的人讲道理,要求联系外界,质问他们凭什么关着他。

他提到父亲的名字,提到季家,以为至少能换来一点忌惮或沟通。

换来的是一针镇静剂,和更长时间且毫无意义的观察期。

后来他不再问了。

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那些所谓的治疗和谈话中,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他开始按时吃饭、吃药,在规定的区域活动,眼神放空,不反抗,也不靠近任何人。

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就烧成了一片荒芜的焦土。

那些撕心裂肺的情绪被死死压在最底下,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眠的时候,他会摸到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那枚他后来又偷偷找回来的戒指。戒指早就被他捂得没了周朗的味道,只剩下他自己的体温。

恨意就是在那些漫长、无法挣脱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滋长,缠绕,最后长成了骨骼的一部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咨询室里。

父亲穿着熨帖的西装,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

“知然,你需要冷静一段时间。这里环境很好,医生也很专业。等你调整好状态,想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再谈你出来之后的事。”

季知然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

他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物质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基于正确和利益的决绝。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彻底的纠正。

母亲也来过一次,眼睛红肿,抓着他的手不停地掉眼泪。

“宝贝,你别怪你爸爸……他也是为你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周朗,他差点毁了你……”

季知然任由她抓着,没抽回手,也没回应。他只是看着她哭泣的脸,心里一片麻木的冰凉。

为他好。

毁了他。

这些词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刀,把他过去那些鲜活、滚烫、笨拙却真实的瞬间,切割得支离破碎,然后定性为错误和污点。

他们不要那个会哭会笑会为了一个人拼命奔跑的季知然。

他们只要一个符合期待的、体面的、不会出错的季家继承人。

好啊。

那他就给他们一个。

……

“少爷,该走了。”

恭敬的声音将他从记忆的泥沼里猛地拽出。

季知然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对焦在面前宽大的办公桌边缘,上面搁着一份摊开的合同条款,旁边一杯早就冷透的黑咖啡。

然后,他抬起右手。

拇指指腹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时被他自己掐破了,渗出一小片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沿着皮肤纹理蜿蜒。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抹红色,几秒后,抽了张纸巾,随意按了上去。雪白的纸巾迅速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回神时一丝极淡的沙哑,但很快被平日的冷淡覆盖。

站起身,他接过秘书递来的外套,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

“晚上的家宴,老爷和夫人已经先过去了。车在楼下等。”秘书跟在他身后半步,语速平稳地汇报。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电梯镜面映出他现在的样子。

七年时光洗掉了少年人最后一点青涩的轮廓,却依旧漂亮。

眉骨更深,鼻梁更挺,下颌线是利落的弧度。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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