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19)
“我回应了她的专业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需要沟通的内容。”季知然淡淡道,“不必要的误会,最好从一开始就避免。”
“误会?”陈序乐了,“季知然,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人家那是喜欢你!”
“那与我无关。”季知然收回目光,“我的时间很有限,只分配给确定有价值的人和事。”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烟盒里。
“知然,”他再开口时,调侃少了些,多了点复杂的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人……挺冷血的。”
季知然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波动的神色,甚至勾了下嘴角。
“冷血吗?”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无关痛痒的反问,“也许吧,但这是最有效率的状态。”
陈序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季家的事,我不掺和。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绷得太紧,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人活着,不能光当赚钱机器和孝顺儿子,总得有点别的乐子吧?”
“比如?”季知然语气没什么波澜。
“比如……”陈序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新开了个地儿,挺有意思。不是咱们常去那些装模作样的会所,是个清吧,在老城区那边,老板有点门道,弄了不少好酒,关键是……偶尔有些意想不到的节目。去喝一杯?就当换个脑子。”
季知然没说话。
陈序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知道你眼光高,寻常入不了眼。但这个真不错,环境不吵,音乐也有品。就当陪我?我最近看上个艺术院校的小模特,约了在那儿见,你帮我掌掌眼?”
沉默在竹林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季知然才缓缓站起身,将搭在臂弯的外套重新穿好,一丝不苟地系上纽扣,抚平袖口。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具体表情。
“地址发我。”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晚点过去。”
陈序咧嘴一笑:“得嘞!保证不让你失望。”
季知然没再回应,迈开步子,朝着灯光更亮处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重新裹进了那层无懈可击的冰冷外壳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刚才陈序说出冷血两个字时,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但所有的波动,都被他熟练地抚平,快得像是从未发生。
夜色更深了。
第63章 原来只消一眼
陈序发来的地址藏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胡同深处。
门脸很小,灰扑扑的砖墙上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着两个字:归处。
倒是很会故弄玄虚。
季知然推门进去时想。
门后的世界却和破旧的外表截然不同。
空间被巧妙地隔开,光线昏暗而富有层次,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雪茄的气味,背景音乐是低哑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像贴在耳边私语。
客人不多,散落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气氛私密而松弛。
人不多。
陈序已经到了,坐在靠舞台不远的卡座里,正和对面的女孩谈笑风生。女孩很年轻,打扮入时,容貌姣好,确实有做模特的资本。
季知然的目光掠过他们,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猝然定格在陈序旁边的另一个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陈序另一侧的阴影里。
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不少,松垮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冰水杯壁。
只是一个背影。
甚至没有看到脸。
但季知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洞麻木的钝响。
他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酒吧里氤氲的光晕、低沉的音乐、隐约的谈笑,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陈序发现了他,抬手招呼:“知然!这边!”
那个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季知然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卡座走去,步伐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得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刚刚愈合的指腹伤口里,熟悉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地沾在指甲边缘。
他走到卡座边,陈序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季知然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坐下。他的位置,刚好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面对面。
借着桌上昏黄的台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长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额前和颊边。瘦了,下颌线越发清晰,颧骨微微凸起。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疲惫,也是某种挣扎生活留下的印记。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
在季知然落座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帧快得抓不住的定格。
季知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慌乱,猝不及防的疼痛,以及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