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0)
然后,那双眼睛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避开了。
重新垂下,盯着水杯里漂浮的柠檬片,睫毛轻轻颤动着。
恨了七年。
忘了七年。
用理智、用事业、用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一寸一寸试图掩埋、风化的七年。
到头来。
只消一眼。
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遗忘,所有用冷血和效率武装起来的平静,都在这一眼里,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旧病复发。
原来那病灶从未痊愈,它只是沉睡了。蛰伏在骨髓深处,等待一个引信。
而周朗,就是那簇猝然亮起的火光。
季知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腹传来更清晰的湿黏感。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目光转向陈序,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陈序看看他,又看看对面一直沉默的周朗,挑了挑眉:“哦,忘了介绍。这是周朗,这儿的驻唱,唱歌挺有味道的,我最近常来。周朗,这是我哥们儿,季知然。”
季知然端起陈序提前给他点好的朗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口,浓烈的辛辣感滑过喉咙。
“是吗?”他应了一声。
对面,周朗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依旧没抬头,只是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陈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被惯常的玩世不恭掩盖。
而后试探性地问道:“认识?”
季知然低下眼眸,轻轻摇头:“不认识。”
季知然虽说不认识,但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却不减。
陈序心下了然,笑着打圆场:“不认识正常,周朗刚来这不久。知然你平时哪会来这种地方。”他又转向周朗,“朗哥,别介意啊,我这朋友就这样,面冷。”
周朗终于极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比记忆中嘶哑了许多,像是被砂纸磨过。
气氛有种诡异的凝滞。
陈序带来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好奇地偷偷打量季知然和周朗。
季知然又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无法压下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带着毒焰的火。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被周朗的气息笼罩的范围。
他放下酒杯,手指拂过有些发紧的领带结,微微松了松:“抱歉,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酒吧后侧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直。
直到走进狭小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才猛地撑在冰冷肮脏的洗手池边缘,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七年了,他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层薄薄的、一触即溃的血痂。
周朗的出现,轻易就把它重新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腐肉。
恨。
当然恨。
恨他当年的绝情,恨他的欺骗,恨他轻而易举就放弃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颤抖着手,去摸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个扁平的银色药盒,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急切地抠开搭扣,指尖捻出一片白色的小药片。
就在他要将药片送入口中的刹那,一只带着薄茧和微凉温度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季知然浑身一僵,倏然抬头。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紧贴着的另一个人影。
周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头紧紧锁着,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的呼吸喷洒在季知然颈侧,带着微微的颤。
“现在不能吃。”周朗的声音压得极低,比刚才听到的更加嘶哑干涩,像砂轮摩擦,“喝了酒……你会很难受。”
季知然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盯着周朗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胸腔里那股疯狂的、毁灭般的冲动再次攀升。
他想笑,想质问,想狠狠甩开这只手,想把药片吞下去,想看看自己难受了,这个人会不会像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看着周朗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一瞬间,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爆炸——
十七岁的周朗在夜色酒吧弹吉他,十七岁的周朗在水池边对他笑,十七岁的周朗把素圈戒指套上他的手指,说不能摘,十七岁的周朗用同样一双手,将他紧抓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是二十四岁的周朗,用同样一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季知然想到这,嘴角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也空洞到极致的弧度。
“周朗。”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是近乎残忍的玩味,“我们认识吗?”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季知然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下颤抖。
他心底某个角落,因此升起一丝扭曲的、近乎快意的刺痛。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说:“松手。我的事,轮不到一个酒吧驻唱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