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9)
但彭忱的眼神像两潭深水,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宣读的,只是一项标准的人力资源外包协议。
“为什么?”周朗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喉咙发紧。
“季总的考量,我不便揣测。”彭忱的回答公式化得无可挑剔,“周先生可以仔细审阅条款。季总给出了非常优渥的条件,相信能极大缓解您目前的实际困难。至于‘其他事项’,”他顿了顿,补充道,“会根据具体需要,在合理范围内提出,并支付相应额外报酬。”
每一个词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礼貌,周全,却将那份不容置疑的控制和潜在的羞辱包裹得严严实实。
尤其是“其他特殊事项”和“不得拒绝”,像隐藏在精致包装下的倒钩,不知何时就会刺出,带来无法预料的疼痛和屈辱。
周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季知然不仅要买他的时间,买他的表演,还要买下他可能的一切反应和妥协。
这份合同,不是雇佣,更像是一纸卖身契,将他的自主权彻底剥夺,变成一件可以任由对方定义和使用、且不能说不的物品。
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交织着涌上来。
他想把合同撕碎,想把彭忱连同这荒谬的提议一起赶出去。
可现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
弟弟小心翼翼要钱的短信,房东催租的敲门声,护工委婉的提醒,还有自己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
所有声音和画面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自尊在生存面前,脆薄得像一张浸水的纸。
周朗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他伸出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翻开了第一页。
条款清晰而冰冷。
时间、地点、场合、曲目要求……以及,那行刺眼的、关于“其他特殊事项”及“不得无故拒绝”的附加说明。
报酬确实丰厚得惊人,按日支付,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足以解决他所有燃眉之急,甚至带来短暂的安全感。
但代价是,未来三个月,他将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时间、他的表演、他的身体、他的意志,都将归属于那个签在甲方处的名字——
季知然。
他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处,“季知然”三个字已经签好。
周朗盯着那个签名,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背后那双冰冷、审视、或许还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眼睛。
“周先生可以考虑。”彭忱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施压,“但季总希望今天能有确切答复。他的时间安排,一向紧凑。”
没有退路。
周朗缓缓抬起眼,看向彭忱。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近乎死寂的苍白。
“……笔。”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彭忱递上钢笔。
周朗接过。
金属笔杆握在手里本该是冰凉的,可这次却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翻开合同,找到乙方签名处那片刺眼的空白。
笔尖悬停。
眼前闪过母亲临终前未能见到的遗憾,弟弟怨恨的质问,艳姐病弱的身躯,季知然居高临下的眼神……
胃部剧烈抽搐,恶心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荒芜的平静。
手腕用力,笔尖落下。
“周朗”。
两个字,写得歪斜、沉重,仿佛用尽了他余生所有的力气。
钢笔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吧台上。
“手印。”彭忱递过印泥。
周朗木然地伸出食指,沾上鲜红的印泥,在签名旁,重重按下。
一个清晰的、无法抵赖的印记。像一道屈辱的烙印,也像一份血腥的抵押。
彭忱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收好合同,一丝不苟地放回公文包。
“合作愉快,周先生。首笔款项24小时内到账。具体安排,我会提前通知,请务必保持通讯畅通。”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朗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周朗依旧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抹刺目的红,慢慢蜷起手指,将那片红色紧紧攥进掌心。
用力,再用力,仿佛想把这刚刚出卖自己的证据,连同那份冰冷沉重的契约,一起捏碎在骨血里。
吧台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一切未曾发生。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他把自己彻底卖给了季知然。
卖给那个他爱过、以为早已埋葬在旧时光里的人。
而对方手握白纸黑字的合同,和一条开放式的、含义模糊却权力无限的条款,成为了他命运唯一的、合法的裁决者。
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
周朗站在那里,像一座沉没在黑暗海底的孤岛,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来自海面的风暴。
而风暴的主人,此刻正握着那份刚刚签署的契约,冷静地规划着,如何享用这份他用尊严和自由换来的、为期三个月的“专属权”。
第69章 这就是特殊服务?
合同签下后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没有彭忱的通知,没有突如其来的表演要求,更没有提及那令人不安的“特殊事项”。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预付款,像一颗定时炸弹,提醒着周朗那纸契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