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8)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周朗的心脏,反复搅动。
他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
“是,我花钱是多!我是不懂事!”周开怀继续哭着喊,“可我至少还在妈身边!你呢?!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梦想,为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季知然,你连家都不要了!妈到死都在担心你,怕你走错路,怕你被人瞧不起……可你现在呢?!你就是这么让她放心的吗?!”
“够了!别说了……”周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般的破碎。
“我偏要说!”周开怀像是豁出去了,“周朗,我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季知然搅在一起!要不是他,妈不会气成那样!要不是他,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会……”
“周开怀!”周朗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钱……我明天打给你。就这样。”
说完,他不等弟弟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朗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眼前模糊一片。
是泪水吗?他分不清。
只记得泪水好像早就流干了。
母亲去世的场景,是他心里一道从未愈合、也不敢触碰的溃烂伤疤。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他正在归处试唱,试图争取一个稍微好点的时段和价钱。
等他拼了命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只有白布下冰冷的轮廓。
他没见到最后一面。
永远也见不到了。
而弟弟的指责,像最锋利的审判,将他钉死在“不孝”和“失败”的十字架上。
他无从辩驳。
是的,他为了那点渺茫的音乐梦想挣扎,为了一个早已抛弃他的人蹉跎,却忽略了最该珍惜的家人。
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让母亲带着担忧和失望离去,让弟弟在怨恨中长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在狭小潮湿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绝望和凄凉。
床脚边,那个装着酬劳的信封静静地躺着。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也是他此刻走投无路中,唯一能抓住的、肮脏的浮木。
他需要那笔钱。
需要用它来支付弟弟的学费,来堵住生活的窟窿,来维持这苟延残喘的、毫无意义的生存。
自尊?
骨气?
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弯下腰,捡起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指甲深深陷进牛皮纸,几乎要将其撕裂。
第68章 专属权
日子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中向前滑行。
周朗依旧在归处唱歌,依旧住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依旧沉默地应对生活甩过来的一切。
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人更瘦,像一根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季知然给的那笔酬劳,他最终还是存进了银行,分成了几份。
大部分转给了周开怀,附言简短:学费生活费,照顾好自己。
剩下的一点,付了房租,买了些必需品,给艳姐的护工结算了部分工资。钱像水一样流走,没在他手里留下多少温度,只留下更深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屈辱感。
他尽量避免去想季知然。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和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盖上一层厚厚的灰。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交易,一次难堪的偶遇,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直到彭忱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在酒吧门口,也不是在深夜的街边,而是在归处下午刚开门、还没有客人的时候。
彭忱穿着西装,站在昏暗的酒吧里,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朗正在擦拭吧台,看到他,动作停顿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
“周先生。”彭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静,“季总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季总。
不是季知然。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用钱就能买断他时间和尊严的“季总”。
周朗放下抹布,手指在粗糙的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什么事?”
“关于一项长期的合作。”彭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吧台上,推向周朗。“季总希望,在未来三个月内,能独家享有您除基本工作时段外的表演时间。包括但不限于私人聚会、商务宴请等场合,以及……其他甲方提出的、合理的特殊事项,乙方不得无故拒绝。”
彭忱的语速平稳,但在念到“其他特殊事项”时,几乎没有停顿,仿佛那只是合同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条款。
独家享有。
表演时间。
其他特殊事项。
不得拒绝。
这些词语,像冰冷沉重的锁链,带着金属的寒光和窒息的重量,一条条缠绕上来。
周朗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夹,目光却死死盯在彭忱脸上,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中找到一丝裂痕,或者某种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