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7)
他至少还有一点选择不的空间和底气。
可今晚没有。
因为季知然在那里。
因为那句轻飘飘的“那种人看看就行”。
周朗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在包厢里强压下去的反感和恶心重新涌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盖过那阵不适。
“周先生。”
彭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礼貌。
周朗没有立刻转身,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才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回过头。
彭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是今晚的酬劳。按照季总吩咐,加倍。”
又是信封。
周朗盯着那个信封,和几天前凌晨在街边接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里面的报酬更厚,代表的羞辱也更赤裸,更昂贵。
他没有立刻接。
彭忱也不催促,保持着递送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交接程序。
“他……”周朗开口,声音干涩嘶哑,“经常这样?”
“季总的安排,我不便过问。”彭忱回答得滴水不漏,“周先生只需要确认酬劳是否满意。”
满意?
周朗几乎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他看着彭忱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这个人,和季知然身边所有的一切一样,都裹在一层冰冷坚硬的壳里,你永远触碰不到里面真实的东西,只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信封。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彭忱的手,对方的手干燥、稳定、微凉。
“季总让我转告您,”彭忱在周朗接过信封后,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如果下次还有需要,希望周先生能准备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周朗捏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面还沾着胡同里的灰尘。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低的声音说。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认命般沉重的妥协。
彭忱似乎完成了所有任务,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了。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周朗转身,背对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销金窟,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班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爬行。周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
那些璀璨的霓虹,高耸的楼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手里的信封像一个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彭忱说“加倍”,那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付清拖欠了许久的房租,或许还能存下一点,应付弟弟那边不时之需。
可这钱,每一张都带着季知然冰冷的审视、轻蔑的羞辱,和那个李维令人作呕的目光。
他闭上眼,将那信封死死攥紧,直到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公交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附近的城中村。周朗下车,走进狭窄肮脏的巷道。
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和公共厕所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租住的地方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地下室。楼梯陡峭潮湿,墙壁斑驳,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和治疗性病的小广告。
但这里离归处近,他也省的多花一笔钱。
用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空气不流通,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就是他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他放下吉他,连外套都没脱,就疲惫地倒在床上。天花板很低,布满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
周朗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开怀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
“喂。”
“哥!”电话那头传来周开怀年轻却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
“刚下班。怎么了?”
“钱!哥,我快没钱了!学校催下学期的住宿费,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考证的培训费……”周开怀语速很快,“你之前不是说这周能给我吗?这都周几了!”
周朗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再等两天,行吗?哥这周有点事,钱……”
“等两天等两天!你每次都这么说!”周开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满,“哥,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管我了?妈没了,你就觉得我是累赘了是不是?!”
“周开怀!”周朗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缓了口气,声音放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别胡说八道。哥怎么会不管你?钱的事,哥会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周开怀似乎积压了太多情绪,此刻全部爆发出来,“去那个破酒吧唱歌能赚几个钱?哥,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妈要是知道……”
“别提妈!”周朗的声音骤然冷硬,像是触及了某个不能碰的禁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开怀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然后,他带着哽咽,更尖锐地喊了出来:“为什么不能提?!周朗,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提?!妈走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在那个破酒吧对着那些醉鬼卖唱!连妈最后一面你都没见到!你呢?!你当时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