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6)
他推开身边的女伴,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表演区域旁边,倚着墙,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周朗身上逡巡,从脸到脖颈,再到握着吉他的手。
“别说,仔细看看,长得还挺有味道。”李维舔了舔嘴唇,语气轻佻,“这种冷清调的,玩起来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季少,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让给我玩玩怎么样?价钱好说。”
他的话像一滴冰水,坠入季知然早已翻腾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的怒意和一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酸意。
玩?
宝贝?
让给他?
季知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更深地陷进拇指的伤口,疼痛尖锐,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骤然爆发的冲动。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李维,眼神冷得淬毒,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
李维被他看得心里一怵,酒都醒了两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表演区域的周朗,在听到李维那些话时,弹奏的手指明显错了一个音,歌声也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向李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和更深的难堪,随即又迅速垂下,下巴绷得死紧。
季知然将周朗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股酸意和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
季知然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令人头皮发麻:“李少。一个卖唱的,也是宝贝?再怎么不挑剔,也不怕撑坏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朗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这种人,看看就行。”
话音刚落,周朗那边传来“铮——”地一声刺耳的锐响!
是吉他弦崩断的声音。
周朗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根断掉的琴弦无力地垂落下来,微微颤动。
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所有人都看向周朗,又看看季知然,气氛诡异而紧绷。
季知然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跳得更快,更乱。
他看着周朗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根断掉的琴弦,心底涌上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庞大、更失控的恐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悦被打断了节目。
“弦断了?”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彭忱。”
一直守在门口的彭秘书立刻上前。
“带他下去。”季知然移开目光,不再看周朗,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换把琴,或者……结账让他走。别扫了大家的兴。”
“是,季总。”彭忱恭敬应道,然后走向周朗。
周朗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沉默地开始收拾断弦的吉他,背到身上。然后,跟着彭忱,一步一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
季知然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里,音乐重新震响,谈笑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赵昀打着哈哈开始暖场,李维撇撇嘴,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眼神还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点未尽兴的遗憾。
陈序凑到季知然身边,压低声音:“知然,你……”
“没事。”季知然打断他,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但却冲不散舌尖弥漫开的、苦涩的血腥味。他不知何时,把自己的口腔内侧咬破了。
左手拇指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他像个被主人狠狠抛弃却又偷偷跑回来,躲在暗处龇牙低吼、试图撕咬一切靠近主人事物的狗。
可他的撕咬,伤不了那个主人分毫,反而一次又一次,将他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沼,弄得满身狼狈,心口鲜血淋漓。
而他,甚至不敢承认,那份龇牙低吼背后,藏着的,依旧是七年前那个雨夜,被关在门外时,绝望又执拗的疑问: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
第67章 自尊和骨气在现实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走出铂宫那扇大门,喧嚣与光污染瞬间被抛在身后。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毫无遮挡地刮过来,穿透周朗身上单薄的衬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背上的吉他变得异常沉重,断掉的那根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刮擦琴箱,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没理会等在不远处的彭忱,径直走到路边,低着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有些抖,试了几次才把烟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近乎麻木的刺激。
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包厢里那张年轻、轻佻、充满不加掩饰的欲望的脸。
还有那双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目光。
在夜色,在归处,甚至更早以前,他或多或少都感受过。有些来自醉醺醺的客人,有些来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所谓“上位者”。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台上那把吉他、看吧台那瓶酒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就像是带着一种对玩物的兴致盎然。
他抵触。
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抵触。
但以往,他可以选择沉默地走开,或者用更冷的眼神瞪回去,甚至在最不堪的时候,艳姐会拎着拖把出来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