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5)
但他来了。
陈序知道为什么。
下午的时候,季知然那个向来高效如机器的秘书彭忱,罕见地亲自联系了他,询问了归处酒吧老板的联系方式,并委婉地表示,季总“想听点特别的音乐助兴”,报酬不是问题。
陈序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几乎能猜到后续。
果然,此刻,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侍者推开,彭秘书侧身进来,走到季知然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季知然点了下头。
然后,彭秘书让开身,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个高瘦的身影,背着一把旧吉他,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包厢里喧嚣的音乐和谈笑似乎都因此停顿了半秒,好几道目光带着好奇、评估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落在了来人身上。
是周朗。
他显然没料到是这种场合。
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黑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松散地扎着,露出清晰的下颌线。
他的脸色在包厢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眼神迅速扫过包厢里衣香鬓影、醉生梦死的男女,最后,定格在沙发中央那个唯一坐得端正、也唯一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人身上。
季知然。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季知然没有避开。
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周朗全身上下,从那双沾了灰尘的旧球鞋,到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再到那张写着疲惫和惊愕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旧识重逢的波澜,只有审视,评估,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疏离。
周朗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握着吉他背带的手指用力到骨节突出。
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放大他此刻狼狈和不堪的背景音。
季知然很满意他看到的反应。
心底那股扭曲的恨意和快意交织着翻涌上来。
对,就是这样。
就该是这样。
“愣着干什么?”一个染着银发、穿着骚包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靠在旁边女伴身上,嗤笑一声,打断了短暂的寂静,“赵哥,你从哪儿找来的?还挺有性。”
组局的赵家老二赵昀,搂着个娇艳的女人,哈哈一笑,眼神却瞟向季知然:“这可不是我找的,是咱们季少点的特别节目。季少,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季知然身上。
季知然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面前那杯水,抿了一小口。
“一个驻唱。”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背景音乐,落在每个人耳中,“听说唱得还凑合,给大家助助兴。”
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新到的摆设,或者……一只供人取乐的宠物。
周朗的脸色又白了一层,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他垂下眼,避开了季知然的目光,也避开了周围那些饶有兴味的打量。
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那是一种无声的、承受重压的姿态。
“还站着?”季知然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耐烦,“开始吧。唱点……应景的。”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有些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恶意。
周朗缓缓抬起头,看了季知然一眼。
那眼神很深,很复杂,有痛楚,有难堪,还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沉重的疲惫。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到包厢预留出的那个小表演区域,卸下吉他,坐在高脚凳上。
他开始调弦。
手指有些发抖,试了几次才调准。
过程中,包厢里重新恢复了喧嚣,有人继续喝酒聊天,有人搂着女伴调笑,没人真正在意他要唱什么。
他就像一个突兀闯入的背景板,一个用钱买来的消遣。
前奏响起。
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民谣,旋律简单舒缓,与包厢里躁动的电子乐格格不入。
周朗开口唱了。
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在酒吧时更轻,更小心翼翼,仿佛怕打扰了这里的“雅兴”。
季知然靠在沙发里,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拨动琴弦的、带着细碎伤痕的手,看着他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唱歌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心脏的位置,又开始传来那种熟悉的、闷钝的绞痛,伴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他放在身侧的左手,拇指又无意识地抠弄起那个早已结了痂、又反复破开的伤口。
细微的刺痛传来,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他恨周朗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恨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把吉他砸了转身就走?就像七年前那样,干脆利落地、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样的话,他或许还能……还能保留一点恨意的纯粹。
可现在,周朗坐在这里,用这种沉默的、近乎卑微的姿态,承受着他施加的一切。
这让他心里的恨意变得混乱,变得不再那么理直气壮,甚至掺杂进一些更令人烦躁的、酸涩难言的东西。
一首歌很快唱完。
零落的掌声响起,更多是敷衍。
“还行,有点味道。”赵昀搂着女伴,笑嘻嘻地评价,“就是太闷了。季少,你这节目不够刺激啊。”
季知然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在周朗身上。
“继续。”
他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朗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了第二首。依旧是一首舒缓的、略带伤感的歌。
就在这时,那个银发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李家的小儿子李维,似乎对周朗产生了点别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