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24)
旧情?
救济?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最恶毒的嘲讽和最辛辣的羞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他魂飞魄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着疼起来。
他盯着那个象征着施舍与划清界限的信封,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剧痛。
男人似乎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见他迟迟不接,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周先生,请不要让我为难。季总吩咐,务必送到你手上。”
周朗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破碎。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灭顶的屈辱和……绝望。
原来这就是季知然的态度。
用最直白的方式,将七年前他亲手划下的那道鸿沟,再次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
多么……残忍。
又多么的……季知然。
周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寂静的凌晨巷子里显得格外诡异凄凉。
笑着笑着,他眼角的泪水滑了下来,又迅速被夜风吹干,了无痕迹。
他止住笑,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信封。
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面时,他颤栗了一下。
“替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谢谢……季总。”
男人似乎对他的识趣感到满意,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口又只剩下周朗一个人,和手里那个烫手山芋般的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扔掉。
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凌晨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纸屑,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他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骨架。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才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将那个信封,连同里面可能装着的、能解决他眼下燃眉之急、却也足以将他最后一点尊严碾碎的支票或现金,一起,胡乱地塞进了帆布背包最里层。
然后,他重新拎起吉他盒,低着头,驼着背,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巷子更深处、更加黑暗寒冷的住处走去。
背影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孤独,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了无痕迹的枯叶。
而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
季知然穿着睡袍,指缝夹着一根燃至半截的香烟,静静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却冰冷没有温度的城市夜景。
他左手拇指上贴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创可贴。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林助理刚刚发来的简短汇报:“已送达。”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流动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脸上没有任何报复后的快意,也没有丝毫怜悯或波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和眼底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极快湮灭的、近乎自毁的疲惫。
他将香烟深深吸入肺里,而后不管不顾地握紧拳头,连同未燃尽的香烟一起。
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那簇灼烧了七年、今夜因重逢而轰然复燃并且愈演愈烈的毒焰。
第66章 为什么不要我了?
失眠。
季知然已经连续一周没能睡超过三个小时。
闭上眼,黑暗里不是堆积如山的报表数据,而是洗手间昏黄灯光下那张苍白的脸,是酒吧沙哑的歌声,是想象中周朗接过那个信封时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让他心头发颤的表情。
他开始在晨会上走神,在批阅文件时漏掉关键条款,甚至有一次,将咖啡杯碰倒在刚签好的合同上。
虽然只是边缘,助理手忙脚乱地擦拭,他却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高管屏息凝神。
“重打一份。”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周朗。
如果不是周朗重新出现,搅乱了所有平静的假象,他不会这样。
他不会像个瘾君子一样,在深夜反复翻看秘书发来的、关于周朗的寥寥信息。
租住在城郊待拆迁的筒子楼,在归处驻唱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没有固定,家里只剩弟弟。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铂宫”会所顶级包厢的猩红色丝绒沙发里,忍受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杂的昂贵香水和酒精气味,以及周围那些肆无忌惮的调笑和打量。
这里是他最厌恶的场所之一。
极致的奢靡下流淌着空洞的欲望,每个人都戴着精心修饰的面具,交换着利益、身体和廉价的奉承。
他以往从不踏足,陈序也知道他的脾气,极少邀请。
但今天,陈序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句“晚上铂宫有个局,赵家老二组的,挺热闹”,季知然在短暂的沉默后,竟然回了一个嗯。
陈序当时在电话那头都愣了一下。
此刻,陈序坐在他旁边,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季知然。
季知然坐得笔直,与周遭瘫软放纵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只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领带依旧系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清水,碰都没碰。
昏暗变幻的灯光滑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误入浮华世界的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