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33)
周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传来尖锐的刺痛。
这不是伪装。
没有任何人能在沉睡中,将恐惧演绎得如此真实,如此……绝望。
他看着季知然在梦魇中挣扎的样子,看着那紧蹙的眉心,颤抖的睫毛,忽然间,七年前那个固执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在公寓里被噩梦折磨的男人,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都一样,被困住了。
鬼使神差地,周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那只被紧紧握住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道,带着迟疑的安抚。
奇迹般地,季知然的颤抖,似乎因此缓和了一瞬。
他无意识地、更紧地攥住了周朗的手,然后,他在梦魇的余波中,朝着热源的方向,极其自然地、依赖般地,挪近了一点。
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周朗僵硬的肩侧。
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浴袍面料,熨帖在皮肤上。
周朗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季知然紧闭的双眼和脆弱颤动的睫毛,大脑一片轰鸣。
屈辱、困惑、以及那猝不及防抽痛的心疼……无数种情绪激烈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他分裂。
天色在僵持与混乱中,渐渐泛出灰白。
最先恢复清醒的是季知然。
他似乎是从某个深水区挣扎着浮出水面,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然后倏然睁开。
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他立刻察觉到自己所处的姿势。
几乎半靠在周朗身侧,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而自己的手,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死死扣着周朗的手。
季知然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同时迅速向后撤开身体,拉开了与周朗之间的距离。
所有在睡梦中泄露的脆弱、依赖、无措,在睁眼的瞬间被强行压回眼底。
他坐起身,背对着周朗,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残留的梦魇,还是因为醒来后的自我厌弃。
“你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刚才那个在梦中发抖、无意识靠近的人,只是一个荒诞的错觉。
周朗也坐了起来。
左手骤然获得自由,血液回流带来一阵难忍的麻痒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季知然僵直的背影上,落在他浴袍后颈处。
那里,在发根下方,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浅白色痕迹,像是什么旧伤愈合后留下的。
他的视线又移到床头柜。
那瓶之前见过的药瓶旁边,又多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季知然此刻正伸出手,熟练地拧开新药瓶的盖子,倒出两粒药片,看也没看,直接仰头干咽了下去。
喉结滚动,动作一气呵成。
周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季知然吞咽药片的侧影,看着他脖颈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筋络,看着那道淡痕,一个模糊却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心底成形,带来阵阵寒意。
“你……”周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一直睡不好?”
季知然正准备放下药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瓶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依旧没有回头。
“跟你有关系?”
冰冷的反问,带着刺骨的疏离和防御。
周朗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凌乱的床铺,掠过自己那只还残留着触感和温度的手。
“那份合同……”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就为了这个?”
“这个”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季知然的背影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霍然转过身。
他眼中瞬间迸发的、锐利如刀锋的狼狈和怒意。那怒意太盛,几乎要灼伤人,仿佛周朗的话,不是简单的询问。
反而是一种冒犯。
“周朗,”季知然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淬着冰碴,“别自作多情。你以为你是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床上的周朗,浴袍的腰带因为他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散开,露出胸口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周朗。
“你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一件工具。”他一字一顿,清晰而残忍,“工具,懂吗?怎么用,用多久,用在什么地方,我说了算。昨晚,只是工具的一种用法。”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
“现在,用完了。”
他不再看周朗,径直走向卧室门口,一把拉开。
“彭忱会在门口给你结算额外服务费。”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现在,滚出去。”
周朗坐在床上,看着季知然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
可这一次,除了熟悉的屈辱和痛楚,还有一种更深的悲哀缓慢地渗透出来。
他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凌乱的主卧,目光在床头那两个药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彭忱果然如季知然所说,安静地等在外面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比上次更厚的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