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37)
“季总?”彭忱低声询问。
季知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幻听带来的余震还在神经末梢窜动。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老宅。
车厢内很安静。
季知然一直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有些重。
他能感觉到幻听的余韵像背景噪音,窸窸窣窣,时远时近,夹杂着一些模糊扭曲的字句碎片,听不真切,却搅得人心烦意乱,无法安宁。
彭忱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季总,您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联系周先生吗?”
周朗。
这个名字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混乱的波澜。
季知然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骇人的厉色和狼狈。
“不要!”他的声音因为压抑的痛苦和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变调,甚至有些尖锐,“谁让你提他的?!”
彭忱立刻噤声,垂下视线:“抱歉,季总。”
季知然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重新闭上眼,手指用力掐着眉心,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肤里。
不能。
绝不能在周朗面前露出这种样子。
狼狈,脆弱,失控,需要依靠……这些词汇,绝对不能和周朗联系在一起。
尤其是在周朗已经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过他之后。
他要的是掌控,是居高临下的羞辱。他要周朗记住的是他的冰冷和残忍,而不是他的不堪。
他要让周朗知道,当年抛下自己是他的错。
这是他现在仅存的尊严。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灯光流彩般掠过车窗。
幻听的噪音似乎减弱了些,但头痛和心悸却越来越明显。季知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时沉时浮,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
终于,车子停在了他公寓楼下。
彭忱迅速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季知然扶着车门框,稳了稳发软的双腿,才慢慢站直身体。夜风一吹,他感觉头脑更加昏沉,视线也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带着点轻佻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哟,季总,这是刚应酬完?看着可不像喝多了啊。”
陈序。
他大概是刚从附近某个地方出来,或者本就是来找季知然的,穿着一身骚包的西装,斜倚在自己的跑车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季知然循声看过去,陈序的身影在他晃动的视线里有些重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堵在胸口。
陈序见他没反应,脸色也确实难看,收敛了笑容,走了过来:“知然?你没事吧?脸色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季知然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彻底散了。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在瞬间远离。
他只来得及听到彭忱一声压抑的惊呼,和陈序陡然拔高的“我操!”,然后,便失去了所有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季总!”
“知然!”
彭忱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险险接住了季知然软倒的身体。
怀里的身躯沉重,还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季知然脸色白得吓人,双目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
陈序也冲了过来,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被惊慌取代:“怎么回事?他怎么了?叫救护车啊!”
彭忱比他冷静,但抱着季知然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季知然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紊乱,但还有。
“先上楼。”彭忱当机立断,对陈序道,“帮我扶一下。”
两人合力,将季知然架起,快步走向公寓电梯。陈序一边走一边还在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有什么旧疾?从来没听他说过啊!”
彭忱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他按亮电梯按钮,看着数字跳动,心脏沉得厉害。这种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但很少在外人面前,更少像今天这样彻底晕厥。
电梯到达。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季知然扶进客厅,安置在沙发上。季知然依旧昏迷不醒,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陈序急得团团转:“不行,得送医院!我打电话!”
“等等。”彭忱叫住他。
他看着沙发上苍白脆弱的季知然,又想起刚才在车里,季知然激烈反对联系周朗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倔强的眼神。
季总排斥医院,更排斥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种状态。
但眼下……
彭忱的目光落到季知然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他想起那份合同,想起周朗。
彭忱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彭忱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终于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和警惕的声音:“喂?”
彭忱的声音压得很低:“周先生,我是彭忱。需要您立刻过来一趟。地址您知道。”
第73章 都比不上周朗的那句对不起
意识是在一片冰潮水中挣扎着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一种熟悉的、干燥的温热,正稳稳包裹着他的左手。不是彭忱那种克制礼貌的触碰,也不是陈序咋咋呼呼的力道。
这温度带着粗粝,透过皮肤渗进麻木的血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