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38)
然后是听觉。
很静。
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底噪。没有父亲的声音,没有那些窃窃私语般纠缠不休的幻听。
季知然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他微微偏头,视线迟缓地聚焦。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脊微弯,低着头,侧脸隐在床头灯昏暗的光晕外缘,有些看不真切。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映出他瘦削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周朗。
季知然混沌的大脑停滞了几秒。
高烧后的虚弱和残留的药物让他思维粘稠,现实与记忆、梦境与当下的边界模糊不清。
是梦吧。
又梦到他了。
也好。
梦里……他还在。
季知然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易碎的幻象。被握住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更紧地贴向那份温热。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一个近乎依赖和寻求慰藉的姿态。
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擦过周朗握着他的手背,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
像一只在暴雨夜里终于找到一处干燥角落的流浪狗,蜷缩起来,不敢发出声音,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热度,生怕一动,这短暂的安宁就会消失。
周朗是被彭忱那通语气罕见的急促电话叫来的。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季知然。
被他架着胳膊扶上楼时,季知然整个人软得像抽掉了骨头,脸色白得透明,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锁着,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序在一边急得语无伦次,彭忱还算镇定,但眼底的担忧压不住。
他们手忙脚乱地物理降温,试图喂水,季知然却牙关紧咬,水顺着嘴角流下。
混乱中,是周朗接过水杯,用棉签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动作熟稔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有些东西,隔了七年,身体依然记得。
当季知然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他伸过去试探温度的手时,周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虚软,却带着依赖,死死攥着他的几根手指。
彭忱见状,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周先生,能不能麻烦您……季总他……似乎这样会安稳一些。”
周朗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却因这一点触碰而微微舒展了眉心的季知然。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滚烫而脆弱的触碰,猝然烫出了一个洞。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任由季知然抓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陈序被彭忱半劝半哄地带到客厅休息,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朗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有些发麻,却没有动。
他借着光线,仔细打量着季知然。
这张脸比七年前更深刻,更英俊,却也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意和某种内里的损耗。颈后那道淡痕在昏暗中隐约可见。床头柜上,除了之前见过的药瓶,又多了一两个没见过的。
他扫过那些晦涩的药名,用手机悄悄查了查,多是强效镇静和抗焦虑药物,有些副作用不小。
还有季知然挽起的睡衣袖子下,露出的那一截清瘦手腕上,几道纵深交错的白色旧痕。
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就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捆绑留下的。
周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带着刺痛的海水里。
他想起季知然睡梦中的颤抖和呓语,想起他醒来后尖锐的否认和恐慌,想起那份诡异的合同和特殊事项。
所有散落的点,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细想、却又越来越清晰的事实。
季知然这七年,绝不仅仅是“成了成功的季总”那么简单。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谁……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需要用坚硬冰冷的外壳包裹住内里千疮百孔的模样?
周朗想到这儿,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自己七年前对季知然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他喃喃道:“是……”
是他。
是周朗自己。
或许七年前他的做法和言语只是开头,但一切还是因为他。
看着季知然昏迷中依旧不安颤动的睫毛,感受着手心里那脆弱又固执的力道,比起对自己的厌恶,反而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疑惑,是沉重,是夹杂着痛楚的……心疼。
后半夜,季知然的体温又升高了些,开始不安地辗转,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含糊地呓语起来,比上次在公寓时更碎,也更清晰。
“……冷……”
周朗立刻用另一只手拉了拉滑落的被子,仔细替他掖好。
“……别关灯……求你了……”季知然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是一种陷入绝境般的哀求,与他清醒时的冰冷强势判若两人,“……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找他了……再也不找了……放我出去……里面好黑……”
周朗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周朗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季知然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流露出的恐惧和绝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绞,疼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季知然忽然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皮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孩子般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