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39)
“……周朗……别走……”
周朗如遭雷击。
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在这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别走”里,被搅得天翻地覆。
他反手握紧季知然冰冷汗湿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对方的梦魇。
他听到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陌生到近乎哄慰的颤音说:
“……不走。”
这句回应似乎起了某种奇异的作用。
季知然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只是抓着周朗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往周朗手的方向无意识地又贴近了一点,终于沉沉睡去,眉间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悸。
周朗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心跳,让他冰封了七年的心,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将卧室照亮时,季知然的高烧终于退了。
意识回笼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涩。
他先是感觉到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般的酸软无力,然后,是左手传来的、清晰而熟悉的温热触感。
记忆的碎片瞬间拼凑——
老宅,父亲,幻听,昏倒……以及,掌心这份不容错辨的温度和握力。
季知然倏然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了床边椅子上的人影,以及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周朗似乎也刚从小憩中惊醒,或者说根本未曾深睡,此刻正抬起眼,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那眼神里有未褪的疲惫,有复杂的审视,有深深的困惑,还有一些季知然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情绪。
“谁让你来的?!”
季知然像是被毒蝎蜇到,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之大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撑起身体,脸色因咳嗽和惊怒而涨红,眼神里满是狼狈、羞耻和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尖锐愤怒。
“滚出去!听见没有?!谁准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绷出最冷的调。
周朗被他甩开手,看着季知然瞬间竖起的防御,心底的柔软和动摇,迅速冻结成更深的沉重和一种无力的钝痛。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沉默顺从地离开。
他站起身。
一夜未眠让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形却依旧挺拔。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季知然强撑凶狠却难掩脆弱的脸上。
“季知然,”周朗开口,声音因干涩而沙哑,却字字清晰,“你昨晚,做梦了。”
季知然咳嗽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通红的眼睛,警惕又凶狠地瞪着他。
“你说别关灯,说放我出去。”周朗一字一顿,目光锁住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还说我错了,我不找他了。”
季知然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盛满冰冷或怒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赤裸裸撕开旧伤疤的惊恐和震骇。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知然。”周朗继续追问,“你身上那些痕迹,床头那些药……是因为我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压着情绪吼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困惑、愤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痛楚。
“闭嘴!”季知然终于嘶吼出声,抓起手边另一个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周朗。
枕头软绵绵地撞在周朗身上,落在地上。
季知然因为用力而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眶通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算什么东西?!拿着你的钱,滚!现在!立刻!滚!”
他的怒吼充满了色厉内荏的绝望和崩溃,更像是在驱赶那个被周朗看见的自己。
周朗看着季知然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却依旧用盈满生理性泪水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样子,所有堵在喉咙的质问都哽住了。
他知道答案了。
不回答就是答案。
季知然的态度就是答案。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放回床上。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季知然一眼。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向卧室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床上那个依旧在压抑咳嗽、肩膀颤抖的身影:
“合同我会继续履行。钱,我也会拿。”
“下次再把自己弄成这样,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未必每次都有狗鼻子闻着钱味找来。”
“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吐出剩下的话:
“季知然,对不起。”
说完,他拧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季知然脱力地倒回床上,胸腔因剧烈的咳嗽和情绪波动而火烧火燎地疼。
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左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昏迷时抓住的温度,和醒来前那一点点可悲的依赖。
客厅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彭忱似乎在送周朗,还有陈序压着嗓门的询问。
然后,大门开了又关,一切重归寂静。
季知然缓缓地、僵硬地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气息的枕头里。
肩膀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复发的何止是依赖。
还有那被强行从黑暗深渊里拖拽到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的恐惧和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