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184)
“季少,”他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是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后半辈子还能不能找回来?”
季知然没说话。
周朗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唱歌也好,不唱歌也好,在哪儿都行。反正就是活着呗。”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写点东西。想留下点什么。”
季知然转过头,看着他,周朗没看他,还在看着远处的天。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了,下巴也尖了,但那双眼睛和十七岁时一样,还是那么亮。
“你写吧。”季知然说。
周朗转过头,看着他。
季知然也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话,就那三个字。
“好。”他说。
那天晚上,周朗在阳台上坐到很晚。季知然在客厅里看文件,偶尔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他抱着吉他,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拨来拨去,偶尔停下来写几个字,偶尔又划掉。
十一点的时候,季知然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睡了。”
周朗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谱子,犹豫了一下:“再等一下……”
“明天再写。”季知然拉开门,把吉他从他手里拿走,靠在墙角,“睡觉。”
周朗被他拽起来,往卧室走。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把吉他,嘴里嘀咕着“就差一点了”,被季知然瞪了一眼,闭嘴了。躺在床上,周朗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那段旋律还在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悄悄坐起来,想下床。
“躺着。”季知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
周朗僵了一下。
“你要是敢起来,”季知然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闭着眼说,“那你这阵子就别想直起腰走路了。”
周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贱兮兮地说:“季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特别像那种……”
“像什么?”
周朗想了想:“像那种怕老公跑了的。”
季知然睁开眼,瞪他。周朗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笑。
季知然瞪了一会儿,没瞪住,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闭嘴,睡觉。”
周朗笑着闭上眼。胸口上那只手还搭着,温热的,沉沉的。他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安静了,像是被那只手压住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季知然。季知然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很轻,周朗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蹭到的。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周朗缩回去,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季知然的手从胸口移到了他手边,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
又过了几天,周朗把那首歌写完了。他弹了一遍,觉得还行,又弹了一遍,觉得还可以更好。但改来改去,最后发现还是第一版最好。他把谱子收好,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季知然叠好的那几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季知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百合。不是花店那种包装精致的,是路边摊买的,用报纸裹着,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周朗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的?”
季知然把花塞给他:“路过看见的。”
周朗低头看着那束花,报纸上印着昨天的日期,花瓣很新鲜,白色的,很干净。他想起去医院看艳姐那次,也是百合,也是他递过去,季知然站在旁边。
“谢谢。”
季知然已经换了鞋往里走了:“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买的。”
周朗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他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餐桌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和这个家的颜色很配。
吃饭的时候,周朗忽然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艳姐。”
季知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你……有空吗?”
季知然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又去了医院。这次季知然没有站在门口犹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艳姐正在看手机。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笑了。
“又来了?”
“嗯。”周朗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艳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知然,“你们俩倒是气色好了不少。”
季知然在床边坐下,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局促了。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花瓶,里面插着他上次带来的百合,已经开败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花该换了。”他说。
艳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舍不得扔。你送的。”
季知然没说话。
艳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知然,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季知然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艳姐,谢谢您。”
艳姐愣了一下。
“以前在夜色,”季知然说,“您照顾我。我那时候……不懂事,也没跟您说过谢谢。”
艳姐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笑着:“谢什么,你那时候才多大,能懂什么。”
“现在懂了。”季知然说。
艳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瘦,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但拍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