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201)
季承铭给他倒了杯茶,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然后将杯子推到周朗面前。
“尝尝,新茶。”
周朗端起来,抿了一口。还是苦,但比上次的柔和一些,苦完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好茶。”他说。
季承铭看着他,开口问道:“最近在忙什么?”
周朗放下杯子:“复习,准备考成人高考。”
季承铭的眉毛动了一下:“知然教你的?”
“嗯,还有王皓,我高中同学,也帮忙。”
季承铭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你高中没毕业?”
“没有。家里出了事,就没读了。”
季承铭没追问。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庭院。梅树的枝条已经开始冒绿芽了,星星点点的,在灰色的枝干上显得很嫩。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周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季承铭会问这个。
“恨您什么?”
“恨我当年把知然送走。”季承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恨我拆散你们,恨我让他变成现在这样。”
周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恨过。”他说,“但不是恨您。”
季承铭转过头,看着他。
“我恨我自己。”周朗说,“恨自己当年太怂,恨自己放手,恨自己以为那是为他好。您把他送走,是您的事。我放手,是我的事。”
他看着季承铭的眼睛。
“他受的那些苦,我也有份。”
季承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你倒是老实。”
周朗没接话。
季承铭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你打算做什么?考上之后。”
周朗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会继续唱歌,可能会找个普通工作。先把学历拿到,再说别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季承铭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别的什么:“知然现在的位置,你知道。他的圈子,他的资源,他接触的人,你觉得自己配得上他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周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季承铭,没有躲:“配不上。”
季承铭的眉头动了一下。
“以前配不上,现在也配不上。”周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在我身边,他选了我。”
季承铭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你能给他什么?”他问。
周朗想了想:“有人陪他一起吃饭,睡觉,有人说话,有人等他回家。”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夸大,也没有自贬。
季承铭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季承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朗。
他的背影比上次看起来佝偻了一些,肩膀没那么宽了,头发白了很多。
“他小时候,”季承铭忽然说,“特别怕我。”
周朗没说话。
“我瞪他一眼,他就不哭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我以为那是懂事,是听话。后来才知道……”他顿了顿,“他是怕。”
周朗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季知然在车里蜷缩在角落的样子,想起他说“别关灯”时的声音。
“他现在不怕了。”周朗说。
季承铭转过身,看着他。
“他现在会跟我吵架了。”周朗继续说,“会瞪我,会骂我,会凶我。他不怕了。”
季承铭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确实是个笑。
“你教的?”他问。
周朗摇摇头:“他自己学的。”
季承铭走回来,在对面坐下。
他重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周朗,一杯自己端着。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控制。生意,家庭,孩子。只要够狠,什么都能抓在手里。”他抿了一口茶,“后来发现,有些东西抓不住。越抓,越碎。”
周朗看着他,没说话。
季承铭放下杯子,看着周朗:“你上次说,我把他弄碎了。”
周朗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季承铭说,“你说得对。”
周朗愣住了。
季承铭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戴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磨花了。
“我把他弄碎了。”他重复了一遍,“现在你想把他拼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周朗。
“你能拼好吗?”
周朗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脸上刻着岁月痕迹的男人。他想起季知然在车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做噩梦时蜷缩的姿势,想起他吃药时熟练的动作。那些碎片,一片一片的,散在七年的时光里。
“能。”他说。
季承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站起来,“走吧。”
周朗也站起来。
他以为季承铭会再说些什么,但季承铭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照顾好他。”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朗站在和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茶还在桌上,冒着热气。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但喉咙里那点回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