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22)
季知然戴上耳机,但隔音效果一般。
他坚持了半小时,终于忍无可忍,合上书,背上书包出了门。
去哪儿?
教室可能锁了,图书馆……这小破学校有没有图书馆都是个问题。
他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翻墙出了学校。
下意识地,他就往水池方向走。
翻进围墙时,他愣了一下——周朗在里面了。
坐在水泥平台上,摊着本书,旁边还放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水。
听到动静,周朗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两人同时问。
季知然走过去:“复习,宿舍太吵。”
“我也是。”周朗说,“我家楼下装修,电钻声能钻透脑壳。”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和卷子。
周朗瞥了一眼:“你复习数学?”
“嗯。”
“第几章?”
“函数。”
周朗把自己的书推过来:“我也在看这个,这题,”他指着一道例题,“我不会。”
季知然看了一眼,是道复合函数的题。
他拿过草稿纸,开始讲解:“先设内层函数为t,然后……”
讲了五分钟,周朗还是皱着眉。季知然换了个思路,又讲了一遍。
“懂了没?”他问。
“好像……懂了。”周朗说,“你再讲一遍?”
季知然叹了口气,又讲了一遍。
这次周朗终于点头:“懂了。”
“你数学怎么这么差?”季知然忍不住问。
“除了物理,我所有科都差。”周朗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儿?”
“……有道理。”
两人安静地看了会儿书。
风吹过来,翻动书页。水池里的水泛着绿光,水面漂着几片落叶。
“喂,”周朗突然开口,“你渴不渴?”
“有点。”
周朗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扔给他。
季知然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你吃早饭了吗?”周朗又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老王家的?”
“嗯。”
周朗点点头,继续看书。
看了两行,他又问:“你复习到哪儿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函数。”
“哦。”
又安静了五分钟。
“季知然。”周朗突然很正式地叫他名字。
“干嘛?”
“京城是什么样子啊?”
季知然笔尖顿了顿。
他转过头,周朗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就那样。”季知然说,“高楼大厦,车多人多,雾霾严重。”
“我在手机上看过,”周朗说,“天安门,故宫,长城。还有……鸟巢。08年奥运会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开幕式,觉得北京真大,真他妈亮。”
他顿了顿,继续说:“电视里那些明星开演唱会,都在北京上海。我想,以后我要是唱歌,也要去那种地方唱。死也要在大地方唱一次。”
季知然看着他。
周朗的眼睛很亮,嘴角还忍不住的上翘着,似乎真到了京城一样。
“你想去京城?”季知然问。
周朗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刺或嘲讽的笑,而是很轻快的、甚至有点少年气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手撑在水泥台面上,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县城。
“肯定啊,”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从小的时候就决定,以后绝对不留在这,小地方没出路。你看艳姐,她当年在省城歌舞团多风光,现在呢?窝在这个小酒吧里。”
他转过头看季知然:“你不一样,你是从大地方来的,以后还要回去。但我得自己走出去。”
季知然没说话。
他想起京城,想起早晚高峰堵死的三环路,想起写字楼里永远亮着的灯,想起那些穿着西装匆匆走过的行人。
也想起他爸的公司,想起那些虚伪的应酬,想起妈妈整天担心他“学坏”的唠叨。
“京城没你想的那么好。”他说。
“我知道。”周朗说,“但再不好,也比这儿强。至少……机会多。”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有些用力,像在跟什么较劲。
“你以后想干什么?”季知然问。
“唱歌。”周朗毫不犹豫,“或者……写歌,反正跟音乐有关的。”
“然后呢?去京城?”
“嗯。”周朗说,“先攒钱,然后去北京。住地下室也行,吃泡面也行,反正要去。”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侧脸在阳光下镀了层金边。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风发,此刻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耀眼。
季知然突然想起自己——他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他爸早就规划好了:考上好大学,学金融或管理,进公司,接班。
他的人生像一条铺好的轨道,他只需要沿着走就行。
而周朗的人生,是荒野。
得他自己开路。
“你会成功的。”季知然说。
周朗转头看他,挑眉:“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季知然说,“但我希望。”
周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谢了。”
两人继续复习。
周朗遇到不会的题就问,季知然讲。
讲着讲着,周朗突然说:“你讲题比我妈请的那个家教好。”
“你妈还给你请家教?”
“请过,”周朗说,“一个月,那老师被我气跑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