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病复发(54)
他到的时候,周朗正蹲在平台边用树枝戳水里的落叶。
“作业写完了?”季知然走过去。
“没。”周朗说,“不想写。”
“那来干什么?”
“发呆。”
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期中考试的复习范围已经发下来了,题量是月考的两倍。
“这道。”他把练习册推到周朗面前,“函数综合题,期中必考题型。”
周朗看了一眼,皱眉:“不会。”
“我教你。”
“不想学。”
“那你想干什么?”
周朗扔掉树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唱歌。”
“……”
“真的。”周朗说,“比做数学题有意思多了。”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说:“你上次说,想去京城学音乐。”
“嗯。”
“要考专门的学校?”
“嗯,音乐学院,或者有音乐专业的大学。”周朗说,“得参加艺考,文化课分数也不能太低。”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山,语气很平静。
“难吗?”季知然问。
“难。”周朗说,“但我得试试。”
他在平台上走了两步,转身看着季知然:“你呢?期中复习得怎么样?”
季知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还行。”他说。
“年级第一有压力吗?”
“有。”
“什么压力?”
季知然想了想:“……不能退步的压力。”
周朗笑了:“这压力我体会不到。”
“体会不到好。”季知然说。
“也是。”周朗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季知然的练习册,“哪题?教吧。”
季知然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那点烦躁散了些。
他拿过笔,开始讲题。
这次周朗听得很认真,没再说不想学。
遇到不懂的地方会问,虽然问题都很基础,但态度比之前端正多了。
讲完三道题,周朗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开始做。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草稿纸上涂涂改改。
季知然在旁边看英语单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水池里的水泛着绿光,偶尔有虫子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周朗突然说:“我妈昨天问我,你是不是给我补课收费。”
季知然一愣:“什么?”
“她问我,你帮我复习,我是不是得给你钱。”周朗说,语气很平淡,“我说没给,她说那不行,不能欠人情。”
季知然皱眉:“你不用给。”
“我知道。”周朗说,“我跟她说你人好,愿意帮我。她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周朗扯了扯嘴角:“说大城市来的就是会做人,先投资,以后好要回报。”
季知然盯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周朗却笑了:“你别在意,她就那样。看谁都觉得有目的。”
“我没目的。”季知然说。
“我知道。”周朗说,“但她就那样。”
他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但季知然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周朗语气里那丝很淡的疲惫。不是生气,不是委屈,就是一种麻木。
那种他早就习惯、但每次听到还是会刺一下的麻木。
“周朗。”季知然开口。
“嗯?”
“你妈……对你好吗?”
周朗笔尖停了停。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有些冒犯。
但季知然就是想知道。
他想知道那个会在电话里说好好复习的女人,那个会因为儿子成绩进步而态度缓和的女人,到底对周朗好不好。
周朗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知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她给我做饭,给我交学费,天冷了会让我加衣服,会担心我在外面不安全....我爸死后,她一个人带我和我弟,不容易。”
他说这些的时候,头一直没抬起来,语气也听不出这算好还是坏。
“但她总觉得我不够好。”周朗继续说,“不够懂事,不够努力,不够像别人家的孩子。她觉得我应该听话,应该按她说的做,她总说自己这些年来很辛苦。”
他顿了顿。
“所以,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
季知然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会温柔地关心他,会给他寄昂贵的床垫,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担心得睡不着。
但她也会转述父亲的话,会劝他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会在他反抗时说你爸爸是为你好。
好还是不好?
他也不知道。
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好”都让人舒服,也不是所有的“不好”都让人憎恨。
更多时候,是这种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让人想逃,又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做题吧。”周朗说,打破了沉默,“还有好多。”
“嗯。”
两人重新低下头,一个做题,一个背单词。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那种轻松的、带着点玩笑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但也许更真实的安静。
下午四点多,两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校门口时,周朗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看屏幕就接了:“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这次居然带了点笑意:“小朗啊,还在学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