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让他十分烦躁。

他翻身坐起，走到临窗的书案后坐下。

铜灯明亮，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展开一份边关密报，提笔批注，字迹遒劲锋锐。

然而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

太安静了。

偏殿与正房仅一墙之隔。以那病秧子的状态，能安稳睡到天明才是怪事。他虽吩咐过不必打扰，但若真出了什么事，死在洞房里，于他并无益处。

正思忖间，一阵破碎气音，隐隐约约透过墙壁传来。

洛云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紧接着，是布料急促摩擦的窸窣声，老妇压低的惊慌呼唤，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

果然。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着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

那声音断断续续，压抑而痛苦，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可以想见，墙那边是怎样一番兵荒马乱。

“麻烦。”

他闭上眼，试图隔绝扰人的声响。

边关军务、朝堂博弈、大皇兄的暗中角力、父皇晦暗不明的态度……哪一件不比隔壁那个替身的死活重要？

可那濒死般的痛吟，却像生了根的藤蔓，直往他耳朵里钻。

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盛满惊恐与倔强的眸子。

“我……没事……不用……喊太医……”

真是个蠢透了的人。

自身难保，还想着维护那可笑的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让人心头发沉的寂静。只有老妇偶尔的啜泣，像夜风呜咽。

是熬过去了，还是……？

洛云洲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住。他睁开眼，眸色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终究，他还是躺回床上。

……

洛云洲的意识渐渐朦胧。

“唔呃……咳咳咳……唔……”一阵压抑的声响透过寂静夜色，再次传入耳中。

“呕……呕呕……咳咳咳咳咳咳咳……嗬嗬嗬嗬……呕……”

那呕吐声带着痛苦的无力感，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的人格外揪心。

洛云洲猛地睁开眼，残存睡意瞬间消散。

谢清澜！

他心绪莫名纷乱，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一身玄色寝衣，便疾步冲出偏殿，朝着主屋快步走去。

“砰——”

他直接推开了主屋房门。

室内烛火已重新点燃，光线昏黄摇曳。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洛云洲瞳孔骤然收缩。

谢清澜半伏在床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因剧烈呕吐而不停地痉挛颤抖。

他面前是一滩刚刚呕出的秽物，混杂着浑浊胃液和些许血丝，刺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张脸此刻白得如同初雪，毫无生气，发丝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脖颈处。

听到开门声，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里充满了痛苦，以及一丝猝不及防被人撞见狼狈模样的惊慌与难堪。

“咳咳……臣……罪该……万死……吵着……殿下休息了……咳咳咳……呃……”

他试图支撑起身体想要行礼告罪，然而刚刚抬起上半身，又是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迫使他再次弯下腰，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干呕，却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

洛云洲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随时灯枯油尽的模样，心头的无名火翻涌。

他几步走到床边，眉头紧锁，声音竟带着未曾察觉的紧绷：

“这是怎么了？！”

他迅速扫过地上的秽物，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扶住那颤抖不止的肩膀，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寝衣的瞬间，硬生生顿住了。

他收回手，尴尬地轻咳一声，转而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福瑞！立刻去传府医过来！快！”

守在院外的福瑞听到殿下这般急促的语气，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应了一声“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吩咐完后，洛云洲视线重新落回谢清澜身上。苏姑姑正手忙脚乱的帮他收拾地上的狼藉。

看着他疼地蜷缩成虾米，洛云洲抿紧了唇。他注意到谢清澜一只手死死按在自己的上腹。

是胃疾发作？

联想到他一日未曾进食，又在冷风中走了那么长的路，还饮了那杯合卺酒……

洛云洲沉默片刻，动作有些生硬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谢清澜唇边，带着命令的口吻道：

“漱口。”

谢清澜虚弱地抬眼，对上洛云洲那双深邃难辨的眼眸，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接过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洛云洲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杯沿凑近他的嘴唇，破天荒地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

温水入口，稍稍缓解了喉间的灼痛与腥甜，但滑入空荡荡的胃中，却又激起一阵新的痉挛。

谢清澜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将水又吐出来，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更是白了几分。

洛云洲看到他已经这般难受却还强行忍着的样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到一边，然后站在床边沉默地等待着府医的到来。

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床上那抹脆弱的身影笼罩其中。

屋内一时只剩下谢清澜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以及烛火爆开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这一刻，洛云洲心中那些算计的念头，似乎都被眼前这人的痛苦暂时冲淡了。

……

府医匆匆赶来，诊脉后开了方子，又施了针。谢清澜的呕吐渐渐止住，但脸色依旧难看，整个人虚脱般靠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