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21)
照片里的林晚棠三十多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温若小时候给她拍的,用的是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胶片相机,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林晚棠说“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温若看着照片里的母亲,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把相框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往左边挪了一厘米,再退后看了看。
好了。
她蹲回行李箱旁边,继续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床头,手机充电器插上,然后她发现——这个房间的插座是欧标的,她的充电器插不进去。
她拿着充电器蹲在插座前面,试了三次,都没插进去。
“需要转换插头吗?”
温若抬起头。温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面、一碟小菜和一杯水。
“嗯。”温若站起来,接过托盘,“谢谢。”
温邶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转换插头,蹲下来,插进插座里。
“好了。”她站起来,“面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温若看着那碗面。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你做的?”温若问。
“嗯。”温邶风没有否认,“王妈下班了,厨房里只有我。”
温若看着那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碗面让她想起林晚棠。林晚棠生病之前,也经常给她做面。同样是卖相不怎么样,同样是荷包蛋煎得焦焦的,同样是面条粗细不均匀。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有点咸。汤底放多了盐。
但她没说出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邶风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没有说“慢点吃”,也没有说“好吃吗”。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放下筷子。
“吃完了。”温若说,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温邶风看了一眼空碗,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温若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微笑。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温邶风的脸上出现表情——不是礼貌的客气,不是疏离的温和,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早点睡。”温邶风端起托盘,“明天早上八点吃早餐,王妈会做。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好。”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欢迎回家。”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她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相框。照片里的林晚棠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妈,”温若轻声说,“我到家了。”
窗外,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若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那张柔软得像云朵的床上。
床很舒服。被子很轻,枕头高度刚好,空调温度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不像她和林晚棠住的那套老房子,天花板上全是水渍和裂缝,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水滴在盆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林晚棠最后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发掉光了,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温若,”林晚棠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你要好好的。”
温若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在那里,干净的,完美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温若被闹钟叫醒。
她昨晚两点多才睡着,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过去两年,她每天都是这样——晚上在医院陪护,白天去上课,困了就趴在课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面包。她的生物钟早就被训练得不知道“睡懒觉”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服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T恤,都是地摊货,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她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她下楼。
王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温若下来,她笑着说:“小姐早,早餐马上好。”
“谢谢王妈。”温若说。
王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二小姐会说“谢谢”。她在温家干了二十年,温家的人从来不会对佣人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王妈赶紧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温若走到餐厅,发现温邶风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和昨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的样子判若两人。昨晚的她像一个普通人,今天的她像一个——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