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那块碎片，顾文轩和君玙身上的秘密，名京泗的身份，乃至这看似普通的人间古城……

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更深、更复杂的迷雾之中。

前路，似乎并不太平。

第60章 你知道我会恨你的

回到天字一号房，顾文轩顺手布下几道更强的隔音和警戒禁制，将那扇被“灵”体攻击时震得有些松动的窗户也仔细关好。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桌上的油灯发出昏黄温暖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君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到柔软的床榻上打滚。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已经恢复常温的混沌碎片，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顾文轩察觉到他的异常，转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还在害怕？”

刚才后院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那些“灵”体的诡异和攻击方式，对初次接触的君玙来说，冲击力确实不小，顾文轩以为他是被吓到了。

然而，君玙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

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茫然，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探究和一丝被压抑的心痛。

他定定地看着顾文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问：

“大师兄，你怎么会知道，‘灵’这种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顾文轩心中层层涟漪。

顾文轩脸上的表情，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刹那，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那僵硬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君玙，却捕捉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知道？

君玙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水神意志的话；

想起孚虚花幻境中看到的、顾文轩与冥主交易的模糊画面；

想起自己千世轮回中偶然得知的、关于“灵”只存在于特定秘境和……冥界深处的零碎知识。

一个他之前不敢深想、或者说潜意识里抗拒去想的答案，呼之欲出。

除非……除非顾文轩，去过冥界。

在那个与生灵世界截然不同、充满了死亡、轮回与古老法则的地方，见过，甚至对抗过这种东西。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即将揭晓真相的紧张，和一种为眼前这个人感到的、难以言喻的心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平稳的、却带着轻微颤音的声音，继续问道，目光仿佛要穿透顾文轩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

“大师兄，你和冥主做交易……你是在冥界，见到这种东西的，对不对？”

“轰——！”

顾文轩的瞳孔，在听到“冥主”、“冥界”这几个字的瞬间，骤然收缩！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能容纳万物的凤眸里，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猝不及防揭穿隐秘的狼狈。

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否认，想辩解，想用冰冷的语气将这个话题带过。

但当他看到君玙那双清澈的、此刻盛满了了然、心痛、以及不容置疑的坚持的紫眸时，所有的否认和伪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了解君玙，就像君玙了解他一样。

当君玙用这种眼神、这种语气问出这个问题时，就代表他已经知道了，至少是猜到了大部分。

再隐瞒，不过是徒增隔阂，让彼此更加痛苦。

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久到君玙以为顾文轩不会回答，久到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追问。

终于，顾文轩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释然，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认命。

他抬起眼，不再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看着君玙，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你……知道了？”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明明……瞒得好好的。”

这几乎等于默认了。

君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是，我确实知道了。”

君玙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水神传承里……我看到了一些……碎片。还有，刚才那些‘灵’……你对付它们的手法，太熟练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两百年、重生后更是不敢触碰的问题：

“大师兄，你明明知道……我不清楚真相，重生归来的我，只会恨你，会想尽办法报复你，伤害你……就像……像那天早上那样……可你……可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用那么大的代价，去换我一个……恨着你的人，回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愚蠢至极的事情？

顾文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浸湿、却依旧倔强地瞪着自己的紫眸。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心痛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