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难愈爱(114)
墙上地上桌上,全是他的画像,客厅正中央的油画,是他靠在阳台看书的样子,侧脸,微微低着头,阳光从窗外落下来,在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侧头看梁迟昼,梁迟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能看见更多的自己。
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素描,是他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压在手背上,嘴角却上扬着。
茶几上摆着一幅水彩,是他蹲在校门口的样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某个方向。
书架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幅炭笔速写,是他在阳台上伸懒腰的样子,衣服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但画得那样细致,细致到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天晚上的风。
还有更多……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他站在瑞士别墅的落地窗前裹着毯子的模样,那天的景色被精准地描绘下来,他好像穿越了时空,再次置身于那个浪漫的国度。
他继续往里走,走过一幅又一幅,从十四岁到现在,从春天到冬天,从白天到黑夜。他看见自己笑,看见自己发呆,看见自己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看见自己哭过后红红的眼角,他看见那些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自己。
卧室内,画架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调色盘,颜料还没干透。几支画笔搁在旁边,笔尖还带着没来得及洗掉的颜色。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躺着几个烟头。
季临沉呆呆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画布上相拥的人,他们手上戴着戒指,置身于教堂之内,虔诚地望向彼此。
然而,那幅画只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空置着,等待执笔人予以最后的结局。
季临沉没有转身。
他怕一转身,眼泪就会掉下来。
“你怎么……画了这么多?”
“你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我只能自己找了。”
“画了多少?”
“不知道。没数过。”
梁迟昼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季临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年梁迟昼以这样的方式在等他、想他、找他,用一千多个日夜,用满墙满屋的画。
他从来不知道,梁迟昼对他的爱如此强烈,更不知道自己原来真的这样重要,这样不可取代。
“你说我傻,其实你比我更傻。”
季临沉踮起脚,吻上了他。
这个吻带着眼泪的咸味,带着颤抖的呼吸,带着这些年所有的患得患失和不敢言说。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话都压进去,又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梁迟昼抱住他,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季临沉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想挣开,他只想就这样待着,待一辈子。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这辈子都不回来了怎么办?”
“那我就找你一辈子。”
第100章 “结婚六周年快乐,老公。”
季临沉很小的时候在爷爷身边长大,父母在他出生没多久就出城务工,很偶尔才回来,甚至为了赚更多的钱,过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他从来没有怪过父母,知道他们不易,所以努力不添麻烦,不愿意成为繁重生活中的负担。
他知道父母爱他,知道爷爷爱他,可是传统的家庭关系叫他有些难以将这种爱具象化。
长期父母的缺位,早年亲人的离世,让他对于爱没有太多配得感,那卑微到骨子里的东西难以被撬动。
梁迟昼给他的爱直白,他却始终不敢相信有人会为了他停留,纵使那人用行动证明挽留,用言语表达倾诉,他都不敢全然相信……
他不怀疑这世上存在真挚的感情,只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会有那么幸运。
父母的爱源于血缘,不可分割,难以切断。
除此之外的所有都不那么牢靠,轻易就能被时间带走抚平,没有人是独一无二的,所有人都可以被取代。
尽管他热烈强烈地爱着眼前的人,心中除了他不可能再有任何,却始终不敢期许那虚无缥缈的承诺,更是不信对方会回以同样的爱。
是啊,如梁迟昼这样的人,光是站在这就够吸引人了,再靠近些更是让人挪不开眼。
喜欢他,爱上他,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可是,自己有什么呢?能给他什么呢?凭什么会觉得自己能胜过其他人待在他的身边?
辗转难眠时的怀疑在那些画作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具象的爱让人再难质疑。
赤诚的爱意真的不受时空限制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季临沉知道这有些冲动,但是他暗自决定,那个险可以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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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夜光灯闪着微弱的光,窗外的月光穿过单面玻璃照到床上,季临沉坐着,呆呆地目视前方,面朝着那张未画完的油画,眼眶有些被水雾挡住,他眨了眨眼,试图看清一些,却又更加模糊起来。
梁迟昼抬头看向他,手抚在腰间。
“伤口会不会不舒服?”
季临沉勾住他脖子的手略微松开,直起身体,笑着摇头。他的眼睛不受控地眯起,底下人话语间触碰到的位置让他鸡皮疙瘩蔓延全身。
他低下头,视线对上梁迟昼仰起的脸。
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欲念、克制、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汗水从梁迟昼的额角滑下来,划过眉骨,挂在睫毛上,颤了颤,又落下去,顺着脸颊,带过脖颈,一路向下,滴在季临沉的腿上,烫得他微微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