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建筑师在糙汉怀里撒个娇(316)
他站起来。
厨房的灯拉绳被他扯下来的时候用力过猛,灯泡晃了两下才稳住。
冰箱门打开,光照出底层保鲜格里的西红柿。
这是上周两个人去菜市场买的,他两秒挑一个大妈都看愣了,江烈在旁边偷塞辣条被他拿出来。
沈清舟拿出西红柿放进洗菜盆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果皮上的声音在厨房里被放大。
他洗的很慢,拇指反复摩挲同一个凹陷比平时的效率低了三分之二。
菜刀落下去。
笃。
第一刀偏了,切面不平整汁水渗进砧板纹路,沈清舟盯着那条歪斜的切口看了五秒才继续。
笃,笃。
刀刃碰案板的声响沉闷的不像话。
以前江烈在的时候厨房从来不是这个声音,那人颠锅声能传到客厅,铲子刮锅底十分响亮,洗碗的水花溅的满墙都是。
沈清舟切到第三个西红柿的时候停了。
双手撑住操作台边缘,指节绷直上半身前倾头垂下去。
呼吸开始变形。
不是喘,是胸腔突然发紧,膈肌痉挛吸气进不去呼气出不来。
他闭上眼强迫横膈膜按照四秒吸七秒呼的节律运作,数到第三轮的时候手肘在台面上滑了一下。
空荡的灶台过分安静的房间和窗外没有尽头的夜色同时压过来,他知道这是什么。
二十五年前那间黑屋子。
没有光,没有声音,敲门没有人应。
脊椎僵直瞳孔收缩心率飙升,所有生理反应同步启动,这是身体自己记住的。
沈清舟猛的睁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收拢,指甲用力掐进左手掌心。
疼。
尖锐具体的疼,皮肤表层被刺破的触感沿臂丛神经上传,驱散了胸口的窒息感。
他掐了整整八秒才松手。
掌心留下四个弧形凹痕,最深的那个边缘渗出血色。
沈清舟重新拧开灶火。
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进去打了一个鸡蛋,他往锅里加了一勺盐。
江烈的量是半勺他记得,但今天手腕一抖倒多了。
葱花切的很整齐,跟江烈那种大小参差乱七八糟往碗里一抓的风格完全不同。
面煮好了。
他坐在餐桌前,对面椅子空着。
吃了两口。
面条在嘴里只有形状和温度,被牙齿碾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不是难吃,是整个味觉系统被关闭了。
筷子搁在碗沿上,沈清舟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倒掉残面,洗碗擦灶台关灯。
动线和平时一模一样,时间精确到分钟。
他没回卧室。
脚步把他带回书房带到那排书架前,他的身体滑下去,后背贴着木板一寸一寸往下坐直到坐在地上。
头顶是铁盒。
铁盒里是那张揉皱的A4纸,沈清舟大三那年的成绩公告从系办公楼的墙上被揭走,塑封背面四个笨拙的铅笔字,他在发光。
写那四个字的人现在在八千公里外的沙暴里。
沈清舟搂住自己的膝盖。
暗室的碎片又浮上来了,不是完整画面是感官残片。
脚底冰凉的水泥地指甲抠墙皮的触觉,以及那种被世界遗忘彻底没有期限的黑。
他没掐掌心。
他站起来了。
步子不稳扶着门框拐进衣帽间,拉开江烈那侧的移门空衣架在滑轨上晃动。
上层是归好的收纳盒,中层的隔板被他擦的一尘不染,底层角落堆着几件标注淘汰的旧衣物。
沈清舟弯腰从最底下抽出那件灰色旧T恤。
面料已经洗到起球,领口松垮,背后沾着一小块搓不掉的印渍。
这件衣服跟过江烈在修车行的无数个日夜,机油铁粉润滑脂渗进纤维缝隙里,跟织物缠在一起长成了同一种东西。
他换过三种洗衣液,六十度热水泡了两个小时,用蒸汽挂烫机从领口到下摆过了两遍。
味道还在。
沈清舟抱着T恤走进主卧。
他没脱外衣直接侧身倒在床上,右手将T恤拧成不规则形状塞在枕头和床单之间。
鼻腔被填满了。
机油金属粉尘柠檬洗衣粉,三种气味的比例和浓度他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因为这个配方只属于一个人的体温,一个人的皮脂腺分泌和一个人在三伏天钻在车底拧螺丝六个小时之后的汗液残留。
粗糙浑浊的,带着修车行卷帘门下面永远扫不干净的铁屑气息。
太阳穴紧绷了十九个小时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去。
胸口的窒息感也慢慢消散了。
沈清舟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二次降到十六次再降到十四次,肩胛骨一节节落回床面。
眼皮变重,黑屋子的碎片被推到更远的地方,脑海里变成了修车行里柴油炉上热牛奶的咕嘟声,和一个嗓门很大的人隔着半条巷子喊他吃饭。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是闹钟确认提示,七点五十五分,明早下一次卫星通讯窗口前五分钟。
沈清舟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
J文件夹。
上一条是粥煮好了,咸的。
他的拇指在屏幕键盘上移动速度很慢,打完五个字之后手指悬停了两秒按下发送。
面做坏了,等你。
手机扣回床头柜。
沈清舟把脸埋进那件灰色T恤里,右手攥着松垮的衣摆指节收的很紧。
他睡着了。
窗外北京的夜很深暖气片还在嗒嗒响,而八千公里外江烈贴胸口袋里的笔记本刚翻过新的一页。
那上面有一个她字没被划掉。
这边有一件洗不掉味道的旧T恤没被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