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不臣,我的影卫大人(29)
聂枭看着他,眼里带了点讥诮:“裴先生管得这么宽,却不知王爷与世子早已说过此事?不过退一步讲,就算世子不知情,王爷调府中护卫,什么时候轮到世子点头了?”
院里一时僵住了。
两个刑堂暗卫一左一右站在聂枭身后,手按刀鞘,像两根不会说话的木桩。
风从廊下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点碎雪。
裴清平日里一张嘴最会打太极,这会儿却连笑都懒得笑了。
聂枭盯着他看了片刻,阴恻恻地开口:
“裴先生,你何必替一个暗卫这么急?不过是调去护公主,又不是押去刑堂。难不成世子内院的人,离了世子一步路,就活不得了?”
“我急的不是琅舟。”裴清道,“我急的是王府的脸面。长公主刚入府,王爷就越过世子从他内院拿人,外头人会怎么想?”
“裴先生这话说得有趣。”聂枭冷笑,“一个狗奴才,也配谈王府脸面?”
裴清眼神一冷:“聂枭,嘴巴放干净点。”
就在这时,西侧那间偏房的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琅舟从屋里走出来,已经换了最普通的护卫服,背上只搭着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包袱。
往常跟在李相荀身边时,他总是安安静静,如今脱了那层近卫身份,只剩一身最寻常的粗布,反倒把他衬得凌厉了一些。
裴清一见他,眉心猛地一跳:“琅舟?”
聂枭也愣了一下,随即像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似的,嘴边笑意更深了:“倒是识趣。省了我不少事。”
琅舟走到裴清面前,站定了,低声道:“裴大人息怒,保护公主是属下的本分。”
聂枭只盯着琅舟:“你既已收拾好了,那就自己走。别让我动手,也别叫世子脸上更难看。”
琅舟道:“是。”
裴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刚要再说什么,正堂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院里众人同时一静。
李相荀从正堂廊下走了出来。
他今日并未穿得如何郑重,只是晨起后的常服,袖口整齐,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倦意。
可他一出来,院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就像被什么无声按住了,连聂枭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李相荀的目光先落在聂枭手里的手令上,随即移到琅舟身上。
那一眼停得不长。
可裴清站在旁边,却分明看见他视线在琅舟那身粗布衣裳上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扎得深。
昨日还在他窗下的人,今早已自己把自己剥回了王府最不起眼的一名下等护卫,连行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生怕多带走一分不该带走的东西。
李相荀看了裴清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聂枭见状,眼里那点得色便藏也不藏了,故意将手令往前递了递:
“世子来得正好。王爷口谕已下,属下奉命来接人。裴先生方才还担心此事您不知情,如今您亲自在场,倒省得属下再去回禀一趟了。”
李相荀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那点阴阳怪气,只看着琅舟,声音温得很:“都收拾好了?”
“回世子,收拾好了。”
“嗯。”
李相荀又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去吧,公主金枝玉叶,你要好好当差,不可怠慢。”
聂枭只当这是世子当众给自己留颜面,裴清听着心里一动,琅舟却垂着眼,一字不漏地听进了心里。
他什么也没问,往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的礼:“属下领命,定不辱世子所望。”
晨风从院中穿过,吹得他鬓边碎发微微一动。
李相荀垂眼看着他,半晌,只淡淡道:“起来吧。”
“是。”
琅舟起身的时候,背上的包袱擦过衣角,带起一点极轻的响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眼去看李相荀,也没有多留一个字,像当真只是奉令换个地方当差,半点旁的心思都不敢有。
聂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情显然极好,连那张死人脸上都多了点活气。
他往旁边一让,笑得刻薄:“既然世子都发了话,那属下便把人带走了。裴先生,这下总不必再拦了吧?”
裴清冷冷看着他,没作声。
聂枭也不在意,转头冲琅舟一抬下巴:“走吧。外院护卫营可不像世子内院这么娇贵,去晚了,床位都要挑不着了。”
琅舟道:“劳统领带路。”
他说完,提步便走。
从月门到院外,不过十几步路,他走得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背影仍旧挺拔,像一柄被人从锦匣里抽出来、重新扔回风雪里的刀。
聂枭得意洋洋地跟在后头,两个刑堂暗卫一左一右,活像押着什么重犯似的。
院门一关,里头便骤然安静下来。
李相荀没答还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月门外那条已经空了的路上,像是仍能看见方才那道背影。风吹进来,拂动他袖口,袖中指节却一寸寸收紧了。
裴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喉头一哽,声音也压低了些:
“王爷这一手,摆明是要削您的脸。聂枭把人调去外院,嘴上说护公主,实则就是把琅舟从您眼前挪开。外头都是他的眼线,公主那边又有朝廷的人盯着,琅舟若在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不会。”李相荀这才慢慢收回目光,神色已恢复如常。
裴清皱眉:“所以您昨夜就知道了?”
“知道。”
裴清沉默片刻:“琅舟也知道?”
李相荀垂眼看了看地面,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