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不臣,我的影卫大人(44)
沈归荑哼道:“我也去。”
——
夜里,惊鸿阁上头依旧歌吹不歇。
北境的冬末初春最会骗人,白日里还有几分和暖意思,入了夜,风便重新带上了刀子。
惊鸿阁门前灯火高悬,来往车马一停一走,笑声、丝竹声、酒气和脂粉气搅在一处,像一锅滚沸的假太平。
李相荀带着琅舟从后巷进去。
巷子窄,墙根还结着旧冰,前头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正被龟奴半扶半拽地送出来,嘴里胡话不断。
李相荀伸手一拽,将琅舟带到自己身前,避进一处阴影里。
密道是从后院假山下去,门一关,楼上的靡靡之音便像被厚土闷住了,只余一线模糊的余韵。石阶不宽,烛火也暗,李相荀走在前头,琅舟跟在他身后,刚下两步,手腕便被人往后一扣。
李相荀没回头,只低声道:“慢点。”
琅舟垂眼看了看扣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应了一声“是”,声音很轻。
密室里已有人等着了。
裴清坐在桌边,扇子合着,正拿扇骨轻轻敲桌沿。沈归荑靠在墙边,显然极不耐烦这狭窄地方,一见人进来,先骂了句:“你们这地儿修得跟耗子洞似的,转个身都嫌挤。”
萧明璎坐在烛影最亮处,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竟还真把自己扮成了个出来寻欢的富家公子,眉眼一敛,竟比白日里那副长公主模样更显得薄情些。
风三娘则半倚在主位旁,手里一杆白玉烟袋,见人齐了,也不废话,先吐了口烟。
“都到了?”她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那我可开唱了。”
她抬手一扬,一叠密报“啪”地摔上桌面。
“有北狄人乔装进了北境,”风三娘道,“而老王爷的谋士褚机道,最近买通了江湖上的‘血杀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归荑站直了身:“血杀门?”
“怎么,沈将军也听过?”风三娘斜她一眼。
沈归荑冷笑,“这帮狗东西只认银子不认祖宗,替谁卖命都不稀奇。可他们一向在南边混,竟把手伸到北境来了?”
“银子够多,哪儿都是家。”风三娘拿烟杆点了点桌上的纸,“我楼里陪酒的姑娘,从一个姓吴的盐商腰带里顺出半封信;
城西脚店里那几个假客商,进门时说自己走的是定州道,鞋底却粘着北边黑沙;南巷赌坊更热闹,褚机道身边一个亲随,跟血杀门的分舵香主在后院换了两次筹码,一次银票,一次人名。”
裴清这才慢悠悠接了话:“还有猎场布防图。”
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摊平在桌面上。
“风老板的人,从典当行里翻出来的。”裴清用扇骨一点那张图,“春猎路线,营帐分布,外围换防时辰,都在这上头。假的做不到这么真。”
风三娘吐着烟:“我惊鸿阁的姑娘们,别的不敢说,认人认字认银票,一向比官府都利索。褚机道那老东西既然敢伸手,我总不好装瞎。”
萧明璎伸手拿过那张图,只扫了一眼,唇边便压出一点极凉的笑来。
“褚机道打算在春猎上动手。”她把纸放回去,“目标是本宫。”
沈归荑眉心一拧:“你怎么知道?”
萧明璎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林地,“这不是单纯摸个岗哨,是真想把本宫的命留在猎场。北狄人混进北境,血杀门又准备收尾——若本宫死在春猎上,最像谁干的?”
她抬起眼,轻轻笑了一下。
“老王爷这是想杀了我,然后把锅甩给北狄?”
“恐怕不止。”裴清摇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像是嫌密室里这口气太闷,“殿下若真在春猎遇刺,朝廷震怒是一定的。到时北境为了自证清白,必会抓人问罪。负责公主外围安保的是王府护卫,琅舟也在其中。”
他顿了顿,目光往琅舟那边轻轻一落。
“若公主遇刺,世子为了平息圣怒,势必会处死一众护卫,包括琅舟。”
话音落下,连风三娘都把烟杆停了一停。
沈归荑先骂出了声:“他娘的,这是冲着两个人的命去的?”
萧明璎把茶盏一搁,笑意更淡了:“你说少了。杀我,杀琅舟,再把罪名扣到北狄头上。朝廷不想打,也得打。”
裴清道:“一旦开战,朝廷调粮调兵调银,都得往北境送。到时谁最得利,谁心里清楚。”
“所以这不是一石二鸟,”沈归荑咬牙道,“这是拿人命当柴,点一把大火。”
风三娘嗤笑:“褚机道那老东西最会算这个,一场能搅烂半个朝堂的边战——这买卖,划算得很。”
屋里烛火跳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到了李相荀身上。
自风三娘把那叠密报扔上桌起,他便没怎么说话,只站在桌边,低头翻过两张纸,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底色。
仿佛桌上摆着的不是两条命、一场刺杀,而是几页再寻常不过的账册。
李长渊与北狄有来往,不是一日两日。那些被风雪掩过去的旧账,那些暗地里往来的人和信,母亲的死因,李相荀早就摸到过一些痕迹。
只是这痕迹太大,也太脏,脏到一旦掀开,不止镇北王府,连整个北境都得跟着见血。
所以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只准备把该做的做了,而后给母亲修一座新坟,便离开这扰人的地方。
旁人此刻还在猜,是不是老王爷想借一场刺杀甩锅北狄,顺手断了世子的臂膀;李相荀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不是“是不是”。
这是一定。
李长渊要的,从来不止一条长公主的命,也不止一个琅舟。